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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衣客(二) ...

  •   三
      “师兄,师兄,今早去书摊看了,买书的人没排上队,都跑到茶楼去了,帮老板娘沏茶,累了一上午,这会儿才得空回来,”谢伯卿刚回来,靠在门框吐气的功夫,就看到冯之姚了,阳光照进来,院中青年手持毛笔,对着一池残荷,正在作画,小师弟蹦到他身旁,念叨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击掌赞叹。
      一晃二三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待到画完最后一笔,残阳跳到天边,挣扎着跃出,暖红色的光照着静安书院,青年收拾好几案,交代几句,走出门,留下小师弟捧着画,还有房中连连赞叹的先生。
      书院的日子总是静悄悄,一晃而过,似乎没什么恩怨可以打扰,先生和学子坐而论道,敲敲头,罚罚书,用林大才子的话说就是“白裙少女和孤独青年的摧残史”,但显然,祁三公子不这么想。
      这不,正琢磨着怎么闹事呢。
      信阳城外往北三四十里有个村子叫埕郢,地方不大,村里人祖上都是种田为生,靠着给大户人家做些活计养家糊口。故事讲到这里,若是应景的话,该有个无赖混混,气爹骂娘不养孩子,跟祁三公子勾搭在一起陷害冯之姚,先生惨死,冯公子含冤入狱,待到事了结钱的时候,祁三来了个转脸不认人,把个无赖害死了。好故事,可这不是狗血小说,文人的事儿,也不能这么直白,各位看官,您且慢慢往下看。
      村子里有个混混不假,气爹骂娘不养孩子当然也是真事儿,这混混早年做过一档子混账事,他姐跟婆家人吵架,气得要卖孩子,混混儿跟几个狐朋狗友一合计,忽悠得他姐把孩子卖了,卖来的钱当然是输个精光,他姐另嫁他人暂且不提。不知怎的,这档子事被祁三公子知道了,又雇了几个文人,添油加醋把这事儿套在冯之姚身上。
      看到这儿您肯定要问了,明摆着瞎编的,有人信么?您这不当我们是二傻子吗?
      还真有,我跟您说,
      每逢书社发书,总有那么几个混混挤在人群里,先是小声嘀咕,挤眉弄眼小声嚷嚷冯之姚的“身世”,说他攀上了高枝儿,就不管爹娘了,把个亲舅舅扔在田里,亲娘也饿死在炕上,待到有人关注,问起攀上的是谁,这几位哝哝嘴,指指静安书院,几个相视一笑,不可说不可说。
      这几日别说乡下长舌妇了,就连信阳城里鼎鼎有名的书社、茶楼、连带书院一类的场所,议论最凶的,当然要数“冯公子”了,这下子,冯之姚在信阳城,彻底火了起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冯之姚缩在书院也无心写书作画,整日无精打采,蹲在池边看乌龟,把个小师弟急的里里外外的跑。
      谁料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个风口浪尖上,祁三公子断断是不肯任由流言这么过去的,穿白衣跪在书院前,趁着秋雨寒凉,痛述他冯之姚当年如何如何拐骗她,又是如何如何把她抛弃的,真个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市井酒肆间传的最响的,不是冯之姚苦心写的戏,而是祁三公子愤而反击,以女儿身写书明志,捐钱捐物资助穷苦百姓的事迹。
      很明显,祁三也火了一把,自那日跪在书院前,晕倒被人送走后,祁三公子就此缠绵病榻,一封封书信传唱酒肆,说自己写书的难处。有好事者还跑到书院门前闹事,反倒是祁三公子念起旧情,强撑病体在发书那日劝诫粉丝要原谅别人的过错,林羡之扶着祁三公子,给她的新书写了个序,祁三公子新书自是顶顶的畅销,不论书摊还是柜台统统卖断了货。
      从前车马喧哗,闹中取静的书院,已有的学子也纷纷转学,谢伯卿出门买米、面的时候,铺子里的大娘一听说是书院要的,脸一横,坐地起价。
      一场闹剧,好容易唱完,落幕散场,冯之姚的书也彻底完了。先生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自那日在门前扶了祁三公子,被围观者推倒后,日渐严重,冯之姚和谢伯卿无心理会外面的繁杂,只在最凶的时候写了两三篇声明,转而照顾先生去了。
      倒是有不信祁三那套的人,在外头说起冯先生文章写的多好多好,真不错,更有闲者,对照着两人发的书和几篇文章,竟险些扒出了当年的真相,说祁三是心怀不轨,抄袭了冯之姚的树,把个祁三急的对着人家的证据,改了很多遍,直到再也找不出错误了,才发出来。
      冯之姚心情郁结,喂先生喝药的手都有些颤抖,他太害怕了,万一先生没了该怎么办?打小待他视如己出的先生,不如跟祁三服个软,求她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收手吧,书院是先生的心血,他看在眼里的,不能就这么毁了。
      心下乱糟糟的想着,就要决定去找祁三了。
      床上始终闭着眼的老先生微微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拿汤匙的手,因为躺久了,嗓子也带了点沙哑,就这么开口跟他话家常,“你当初要跟她走的时候,我没想你能再回来。咳咳,之姚,做好自己,不能丢了骨气,书院没了就没了,你跟伯卿要好好的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跟你师母,也就安心了。”说完这话,先生的手缓缓落下去,靠在软垫上,眼睛半闭着。
      谢伯卿躲在门外,听着先生跟师兄讲话,思绪不禁又飘到了从前,那时候没有师兄还没碰见白咏棠,也没闹着要跟先生跟书院决裂,先生身体也好,师母还未过世,一切都好,都还来得及。可是怎么就变了呢,生、老、病、死,现在连先生也要走了吗?连笔都拿不动了,只能窝在床上,看学生忙前忙后的照顾。
      无奈、伤心掺杂着难过充斥着这间小小屋子,将里外的三人,深深拉近回忆的深渊,挣脱不得。
      四
      屋里药味很浓,又闷的透不过气来,加上连日来的郁结,天色将晚的时候,冯之姚走出门,想理一理乱乱的思绪。
      街道跟店铺还是老样子,他此时的心境却跟前几天不同。对祁三对先生对小师弟,茶楼老板娘见他走过,招呼他过来吃上几杯茶,暖和暖和,现今可不就这家茶楼能坐坐了么?他自嘲的笑了笑,却并未进门,对老板娘拱拱手,跌跌撞撞往前走。
      老板娘望着他的身影,回头跟活计交代几句,“下回祁三公子再来,甭管要什么,就说没有,老娘不做她的生意。”一转头,扭进柜台里,接着写些小打小闹的书。
      身旁有人拦住了他,笑盈盈的“还记得我么?”
      这人一身青衫,可不就是前几日在茶楼划破祁三脸的人,冯之姚点头,“有事?”疑惑,这人就算恨急了祁三,找他能有什么事?
      青衫人并未答话,指了指旁边的茶楼,“没什么事,要坐下聊聊吗?今儿得了壶好酒,想找人尝尝。”
      话刚落音,冯之姚看向茶楼“老板娘那里太吵,不适合喝酒谈天。”
      “好说,城外十里处有一凉亭,边走边说?”青衫人也甚是洒脱,拉着冯之姚,就这么出了城。
      青衫青年带来的酒像极了他本人,清冽淡然,滑入喉间才觉微辣,几杯下肚,冯之姚熏熏然,一时有些醉了,坐在凉亭里,青衫人自顾自喝着酒,说自己叫老妖精,专吃小孩子,听到这,冯之姚没忍住,拍着他的肩,笑出声来,似乎这几日的郁闷惆怅都笑没了。
      “她叫小十七,是我徒弟。笨的不得了,又不听话”冯之姚蒙住了,“你的,心上人?”老妖精并未否认,继续讲下去,“我把她带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了,村子里闹瘟疫,死的人足够淹了信阳城,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她带回来,悉心照顾,终于像个人了。”
      叹了叹气,冯之姚喝着酒,声音含糊不清的“童养媳?可以的,听你这语气,那姑娘肯定喜欢其他人了,没瞧上你。”老妖精瞥了一眼面前幸灾乐祸的人,没好气的开口“小十七可没偷走我书稿,还把我打成那个鬼样子,”冯之姚没话说了,呐呐来一句“狗咬狗也没意思,你说是不?”
      “她救了个男的,就决定在一起。不理我这个师傅了,那个男的呢,战死了,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在这么一折腾,就更完了,没多久就死了。”面前的男人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不是看见他偷偷擦泪的话,冯之姚肯定觉得他在编故事,趴在石桌上强撑起身子,“嘿嘿~你不是老妖精么?可以盗仙草,救活他啊,”
      又灌了几杯酒,男人伸手夺过他的酒杯,“别喝了,给我留点,你知道这酒多不容易么?那老头死抠门的,就这壶,还是趁他去花妖那玩,我拿来的,”刚刚还深情款款的男人转眼间变得小气吧啦,心疼起自己的酒。
      “自己醉的跟猫似的,还有空笑我。你当我们妖精是神仙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啊呸。”
      冯之姚有些醉了,莫名觉得好笑,眼前男人的模样很熟悉,似乎什么时候见过,也是这样的情景,谁还打了自己一下,因为什么东西快没了,摇摇头,脑袋有些迷糊,忽然想,就这么睡过去,也不错。
      酒香乘着微风,他睡着了。
      男人依旧在喋喋不休的讲着,“你说你写的什么破故事,还有人抄你的,没见过市面,不就是没喝孟婆汤么,”说到这,男人似乎有些忍不住了,弯腰看着石桌上那张脸,想要伸出手,半晌,颤颤的又缩回去,重新坐下,把玩着酒杯。
      “我跟孟婆说,如果他敢让你喝汤,我就让他喝黄泉。你记得瘟疫,记得他,甚至连小师兄都记得,怎么就不记得我呢?”语气低迷,渐渐弱下去。风里有歌声传来,“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男人轻笑一声,不知是在笑歌声的主人,还是在笑自己。
      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风里送来相思,也送来绝望和死亡。第二天一早,静安书院老先生临终前写的《训弟子书》和《天下策》就传遍了整个信阳。冯之姚在菜场听到周围人议论这个消息的时候,发疯般的往回跑。他宁愿回到被谣言缠身,不敢出门的那段时日,也不想这件事发生。
      那是从小疼你入骨,教你识字的先生啊,被罚抄书到深夜,也默默陪着你的人。竟然,不在了,风从耳边挂过,脸颊生疼,比不上内心的愧疚和后悔。
      自小没爹没娘,靠着先生师母养大,这下,彻底没了。
      平日里厚重庄严的书院被白色淹没,穿着丧服的学子自发自过来悼念先生,向来嬉笑打闹的小师弟跪在灵堂前,没有人说话,直到冯之姚踏进来,四周很安静,黑漆漆的棺木躺着先生,大家都在,似乎少了什么。
      浑浑噩噩跟着众人,敲敲打打送走了先生,那个谁送来了多么金贵的礼物,那个谁谁谁加封先生什么个了不得称号,还有谁哭着喊先生待她多好,不忍心见她长跪不起,宁愿自己病倒。
      讽刺的是,祁三公子送来的,是书稿,用金丝楠木盒子装着,扉页提着“白咏棠”三个字,还有林羡之的序。这次,谢伯卿没有一把扔出去,缟素缠身的小师弟翻开那本书,卖给了书商,总要活下去,才有机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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