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朽木生花 ...
-
少女出来时，一身都是血污，她一声不吭的来她面前，跪下，双手捧着她的那把玉虚剑，脏的她都不忍心看第二眼。
背后剑匣的太清缩的更厉害了……
“仙姑，我大仇已报，平生已无牵挂，红尘三千，我俱已看破，我的命是仙姑救的，还请仙姑赐我一死。”墙后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却依然捂着嘴，不发出半点声音，如果这是女儿的决定，她…尊重她。
双手举剑过头，长身一拜不起。
竹行只觉得在山上十几年加起来都没有今日下山一日叹的气多。
竹行接过剑，甩下剑上血污，剑尖点地，沉声问她，“你当真不想活下去？你的母亲也没半分留念？”
竹行看到少女瑟缩下，却依然没有动。
沉默，无言的沉默后，良久，竹行才吐出一字：“好……”好字一出，躲在墙后的母亲好似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倒在地上，地上的少女也缓缓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了，母亲，孩儿不孝，下辈子，愿您别再生下孩儿，孩儿只能带给您麻烦…爹爹，孩儿来向您赔罪了……
长剑如风，快到让人无法反应，就已经挥下。
“不————”
“啊——我的孩子呜呜呜————”是的，她反悔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她以为她能做到的，她以为……她能做到……
少女倒了下去。溅起一些灰尘。
少妇呜咽的声音，绝望而嘶哑。
竹行走到少妇身边，替她擦拭泪珠一遍又一遍：“别哭了，女子的眼泪是最珍贵的东西，你看，她死了，是痛苦的。”
“只有痛苦解放，才能重生，才能快活。”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生很长，时间总会将属于你们的一一给你，所以，不要急，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立刻就要去看女儿，结果起的太急，差点绊倒，若非竹行扶了她一把的话。
这估计是妇人此生最快的速度了吧。
她颤抖的手就去探女儿的鼻息，等了一会，没有气息？！
竹行在少女身上点上几下穴位。
妇人觉得手指忽然有轻微的风流颤动，顿时惊疑不定的看着竹行。
竹行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
“我们走吧。”竹行抱着少女转身离开，看也不看身后的大火，那乞丐们的居所，废弃的土地庙，协同所有的罪痛一起，在这一场雨后，化为飞灰。
远处天边，正立着彩虹。
溪边流水，淙淙而过。
竹行走的路线本是太和宗独有的私线，外人无人可知，往往走着走着就是一个悬崖峭壁，或者高山阻挡，但竹行总能走过，这是太和宗为了下山弟子特意开辟出来的路线。
原本她自忖以她的武功走陆路应当不成问题，事实也是如此，虽然确实难走了些，但如今她要带着两个外人，这条线，自是不好再走了。
一是太和宗私线不能泄露，二是这两人可不会武功，走不了陆路。
改走水路吧。
若问她为什么之前放着好好的水路不走，走陆路，因为这条路线虽然难走，但真的很近啊，能帮她节省至少一半的时间。
银汉迢迢，星光灿烂，广阔天地间，只有一叶小舟，随风入景。
少女睁眼的瞬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异景，或许是星光太美，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想看着这美景，俗世难扰。
“醒了。”
身边有声音传来，她这才惊醒，爬起来一看，就屏住了呼吸。
道袍轻覆体，宽大袖摆随风摇动，头上一饰都无，丝发披肩，星光在她头顶明灭，气质之绝尘，容颜之清丽，丹青笔墨亦难描其万一。
少女如那传说中的神女，不慎落入凡尘，恍忽间下一刻就会飘然飞上九重天。
“还记得我是谁吗？”
咦？
少女这才蹙眉想了想，半响摇摇头，她什么也记不清了，她是谁？自己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一概不知。
正巧，有一夫人端着一碗汤水过来，见她时，惊喜异常。
“我儿你终于醒了，可有不适？”
道袍少女悠悠起身，“正好寰夫人来了，就让夫人告诉你吧。”
于是少女不解的看着寰夫人。
被称作寰夫人的女子先是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头，接着解释道：“我儿，我是你的母亲，还记得吗？”
少女想了一会，迟疑的摇摇头。
“我与你本是齐国贵族，因家道中落，恐被奸人所害，于是我与你父亲商议，举家迁走，怎料路遇劫匪…你父亲亦被盗匪所害…只剩你我，被路过的竹元君所救，但你因反抗被那杀千刀的恶匪推倒磕破了头……郎中说你很有可能会忘了以前的事情……”
竟是这样吗！
寰夫人所说的，她脑海里有模模糊糊的影像，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一想要看清，头就突突涨痛。
她观寰夫人悲痛，她亦心中抽痛，她想，记忆可以骗人，身体也是骗不了人的，在这夫人身边，她无比自然，安心。
“母亲……”
寰夫人却抱住她哭的更加撕心，好像是要将多日的伤痛都发泄出来，大概是担心她担心坏了吧，她想。
“母亲莫哭，以后我会一直陪着您，孝顺您！”
寰夫人被哄的又是哭又是笑，情绪也渐复平稳。
“是我失态了。”说着还拿帕子擦擦泪珠。
竹行一笑，取来一片落入水中的叶子，轻弹一下，将水珠尽数弹落。
放入唇边，启唇，一曲清音破云而上，直入云霄。
尘世多磨难，历经百劫任然如旧，初衷不改，才能带着无比的喜悦化为天鸟，遨游四海，重生为凰。
一时都无人说话，静静聆听这难得的静美时光。
竹行的演奏说不上多好，又不拘一格，但其中意境太过深远，她让听者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个广阔的世界，天地万物，自由随心，生死伦常都欢快自在。
她直言不讳，她要去楚，过齐，问她们可顺路。
妇人盈盈一拜：“小妇人族家姓许……逢此大变，以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只是我儿的母亲，恩人不必与我客气，唤我一声寰娘罢。”
姓许？如今她又自称寰娘，难道是许桓公？但那已无关紧要。
竹行心念一转，想到什么，又轻轻放下。
“如今我们母女二人俱已新生，与从前再无瓜葛，天大地大，四处皆可为家，烦请恩公最后一次，将我二人带到繁华城镇就可。”
竹行点点头，说好。
天光又明，竹行从打坐中醒来，没一会就听到少女活力满满的声音。
思绪不由飘远，她想起少女被盗匪欺压时的无力，报仇后的悔恨交加，以及被她还记得少女当时脸上的苍白，与眼中死志，与现在的娇俏模样南辕北辙，很难让人相信这其实是同一人。
难道，人心真的本恶吗？
“母亲，你看我的网中了什么，好多鱼哦……”
“呀，母亲它吐出来鱼崽啦！你快来看！”
咦，寰夫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小鱼居然从大鱼嘴里出来，不由啧啧称奇。
“这些是她的孩子吗？好可怜，母亲我们不吃它了好不好？”
“只要你不馋，那我们就不吃了吧。”
少女眉开眼笑的将一群鱼放入水中，还挥了挥手。
不对，她不该这么想，哪怕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境地，同样的事件，却会有不同的选择，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当时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天差地别的后果。
一念至此，眼前如拨云见月，豁然开朗，只觉以前的种种桎梏纷纷脱落，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境界，竟是又上一层楼。
师尊说的果然没错，只有多出来走走，才能有更多感悟，山上闭门造车不是长远之计。
“对了母亲，你还没说我叫什么呢？”
寰夫人一笑，“瞧我，”忽又顿住，“昨日种种以如昨日死，我为你起个新名字吧。”说着，拉着少女的手行至竹行前，一拜。
“夫人这是做什么。”竹行侧身让开，没有受这个礼。
寰夫人也不在意，只认真道：“小女的命是先生给的，寰娘也不想她在和从前有何联系，寰娘斗胆想从先生这里求一名，让她真正新生。”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都无姓，身份地位天生低男子一头，而有姓的女子则不同，那是较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几分的证明。
这寰娘当真是下定决心了，竟要同姓也要一并舍去。
竹行沉吟半响，忽想起一首诗歌，她轻轻念出：“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你今几番磨难，仍不倒下，终朽木生花，脱胎换骨……愿你能人如其名，如新生之姣，再无遗憾。”
“新姣，拜谢先生。”
竹行带着她们一路南下，除了偶尔靠岸采集些生活必需品，她们三人都是在船上度过的，也不需要撑槁，如今水势下引，水流自动载着她们驰行。
有风则快，无风则慢，不疾不徐，悠然自得。
十五天后，她们依然到达目的地。
楚国，下蔡。
竹行就地卖了船坞，经路人指点买了一辆马车，一匹马。
“这是……”
“想必以先生之慧以猜出我二人的身份，这令牌从前再好，如今也与麻烦二字无异，用完之后，先生就将这令牌毁去吧，万万不要招来灾祸。”
“您拿着这令牌，去山庄说一句话，他们便会给先生一样东西，这样东西与我们无用，赠与先生，也是我们的心意，多谢您再造之恩。”
“此一去，恐此生不见，只愿您苦难皆过，平安顺遂。”
“你们也是，保重。”
竹行牵着马，向另一个方向行去，她的身影，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缘聚则起，缘散则止，缘法之说，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朽木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