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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梦的睡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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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晓初和曲直躺在床上,已经息了灯,但还没有入睡。他们都不存在睡眠障碍,多年以来共同拥有令同代人羡慕的高质量睡眠。不过,对于高质量睡眠的标准,夫妻之间存在较大分歧。童晓初觉得无梦的睡眠才是好睡眠,因此不做梦既是她的追求,也是她的实际睡眠的大致情形。偶尔出现梦境,醒来时童晓初就会跟丈夫说,昨晚睡得不太好,因为做了梦。曲直便问她做了啥梦说来听听,童晓初又从来不肯如实禀告。每次都是敷衍,要么说不记得了,要么说怪瘆人的不要说。曲直并不追究,因为他了解妻子,她的“怕”真的匪夷所思。凡超出常规形态的事物,她都怕。就连司空见惯的公仔玩偶布娃娃,她见了都唯恐避之不及,呈现一副惊骇的神态。曲直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并不是说他这个人抱负远大,而纯粹是指他的睡眠状况。他总是入睡便入梦,即使早晨闹铃唤醒后的短暂回笼觉,他都能够在续梦中给前面的梦境补充一个大结局,或干脆随机地播映一个春秋大梦之外的短视频。曲直在梦里遇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其光怪陆离、荒诞不经,使他一度产生一个想法:如果能把自己的梦境如实记录下来,说不定就是一部清醒时无法创作出来的荒诞小说。因为这个想法本身也是梦里面的,故而曲直并没有付诸实践。曲直有时候会跟妻子说他梦见了谁,自然是童晓初熟识或知道的人,不过太过扭曲的细节,曲直也不便透露。
童晓初和曲直从老夫老妻迥然有别的睡眠状态,领悟到一些生活的宝贵经验。绝对真理可能是存在的,然而并不存在绝对的真理标准,他们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官方说法,也产生了适度的怀疑。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经年累月、共同的睡眠实践里,根本无法产生一致认同的高质量睡眠标准。尽管标准不同,却又丝毫不影响彼此的睡眠。童晓初喜欢自己无梦的睡眠,那样既安静又纯粹的睡眠,比较接近她生命的真实。不管别人怎样看,至少在曲直眼里,童晓初是一个心无旁骛、脚踏实地的人。大学毕业,她被分配到黑龙江省一所工科院校任教,后来为了夫妻团聚,调到广东省一座小城市里的大学继续从教,前后在大学里工作了二十八年。尽管如此,所学专业、所教课程,均在她的志趣和能力之外,曲直身为丈夫,十分了解童晓初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里面毫无光荣可言。为了生活必须顾及的颜面和实惠,她像赶鸭子上架一样,东拼西凑了连自己都觉得可怜的学术成果,才勉强获得副高级职称,而那时那些最不起眼的同学都已经混成了博导。好在苍天有好生之德,知道应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所属民主党派在市委会换届时给了童晓初一个机会,打算让她调任该民主党派的专职干部。当时她还有些犹豫,因为已经连续两年申报了教授职称,实在不想功败垂成。曲直认为机不可失,跟妻子说,即使评上了教授,你觉得有意思吗?再说大学扩招成了什么样子,大学生犹如过江之卿,教学跟搬砖一样劳累,你又何苦呢?于是,童晓初结束了二十八的教学生涯,转身成了国家公务员。这里面同样没有光荣可言,但童晓初总算在人生即将谢幕之时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按照曲直的评价,童晓初具有非凡的行政才能,可惜为时已晚。
说回睡眠的事,曲直觉得一夜无梦简直不可思议。无论是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是噩梦醒来是早晨,有梦的睡眠才是睡眠,因为睡梦证明了睡眠。多梦的睡眠意味着充足的睡眠,在睡眠长度不变的情况下,睡梦增加了睡眠的密度,因而提高了睡眠的质量。曲直还强词夺理地跟妻子说:“说到底,我们睡眠不就是为了做梦吗?如果连睡梦都没有,那睡觉还有什么意义?照你说的那样,无梦的睡眠才是好睡眠,那一切梦想不就等于是做白日梦吗?”童晓初不屑于跟丈夫争辩,只好说,“请你别说我们,我反正不喜欢做梦,你要愿意做梦,你自己做呗!”童晓初觉察到,只要保证足够的睡眠时间,多梦的丈夫跟无梦的自己,白天里同样地精力充沛,并且他还从不午休。她因为每天要比丈夫早起一个多小时,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并根据即时观察的天气情况选择穿着,所以需要或长或短的午睡作为补充。总之,从睡眠这件事上,童晓初与曲直逐渐认识到,人与人之间存在太大的差异,谋求理解很难,远不如了解中不求甚解来得更为实际。
童晓初和曲直一致认为,他们不属于同床异梦的情形,这让他们稍觉安慰。尽管比起同床异梦,睡梦的有或无或许是更为本质的区别,但结婚以来睡眠方面的其它龃龉,更加困扰夫妻之间的同床共枕。曲直在上海完成研究生学业即将离校时,让大学为他出具了一份结婚介绍信,随后奔赴广东工作单位报到,旋即北上黑龙江,与他魂牵梦绕的三年前的大学女友登记结婚。仅仅一个星期的新婚燕尔,曲直不良的睡眠习惯便暴露无遗。入睡时童晓初被他抱在怀里,至少他的胳膊留在她的脖颈下面。曲直不会感到自己的肢体受到压迫,因为童晓初的脖子足够长。曲直后来认识到,长颈对人的形象很重要,对夫妻生活也很重要。他自己因为脖子短,经常受到妻子的威胁。每当听到童晓初说“来,让我抱着你睡……”曲直便心领神会,马上回应道:“不要啦,还是我抱你吧。”如此温馨的相拥而眠,很快被证实为不过是一种睡眠仪式而已。一旦真正进入睡眠状态,曲直不仅很快抽回自己的臂膀,还会风卷残云地扯走全部的铺盖,将妻子一个人无遮无拦地晾在一边。告别浪漫的少女时代之后,童晓初不会把丈夫的野蛮行径上纲上线到爱不爱的地步,更多的了解有助于理性判断。因为谁都想不到,除了性别不同、脖颈长短不一,在纯粹物理学意义上,彼此的身体竟然存在根本无法理解的差异。无论寒暑,童晓初都是晚上怕冷早晨怕热,曲直的感觉刚好相反,两个人怕热的地方又不相同,童晓初热起来脖子流汗,而曲直排汗的地方却在见不得人的屁股上。不理解不要紧,了解了容易达成谅解。这世上不会有哪对夫妻因为身体上的冷热不均或温度时差闹到离婚的地步。所以转眼间儿子长大成人,作为父母的曲直与童晓初仍然以夫妻的身份生活在一起,不过睡眠方式已然发生很大变化。他们仍然睡在一张床上,各有各的枕头,各有各的被子,这让曲直有机会叹为观止,童晓初竟然可以纹丝不动地保持一个睡眠姿势直到天明。曲直的花样睡姿不至于殃及池鱼,有时候还会勾起妻子的恻隐之心。早晨她醒来,看到丈夫卷曲着身子,被子蒙住头,屁股露在外面。瞧!这人怎么老是顾头不顾尾呢?他是说过屁股怕热,可也说过早晨怕冷呀,于是她便帮他整理一下被子,不仅看起来文雅了,肯定也更加温暖。
了解本身,即意义上比“知道”稍微深入一点或多一些的认识,事实证明也是相当困难的。不够耐心、忽视细节、或缺乏洞察秋毫的能力,都会妨碍人们对事物的全面了解。然而背后阻塞了解之路的,仍然是人们本性上不由自主地寻求理解的渴望。童晓初和曲直从原来睡一个被窝到各睡各的,不会对婚姻生活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就算某些预期中的相互协助,由于无法避免的疏忽和遗漏或直接的拒绝而没有做到,比如委托对方取一下蜂巢箱里的快递,或临时承担超出分工范围的家务活,他们都表现出豁达的姿态,甚至会使用同一句托辞揶揄一下事情本身——“活到这个年代了,肯定是各顾各啦!”而有些完全意想不到、又必然在家庭生活中重复出现的事情,最终被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以为这些事情处在理解的范围内,原来却只在了解的堤岸上。比起本分的童晓初,曲直的思维和行为显得怪异。直到曲直某一天跟她发表宏论时——只要深入人性的隐秘处,其实人人都是奇葩,她才有勇气对他说出“你就是一个怪胎”这样的话。因为话糙理不糙,曲直不觉得冒犯。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究竟“怪”到何种程度。就算曲直天天睡在童晓初身边,她也无法更加靠近他。不是因为隔着被子,况且总有肌肤相亲的时刻,毕竟是近乎透明的夫妻,有时她无意间触碰到他,他的胳膊或大腿竟然发起一片鸡皮疙瘩。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多次。童晓初什么也没说,心里面十分难过:“他是不是很讨厌我?怎么会碰一下都那个样子!”要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们一起洗澡。童晓初突然发现,曲直洗搓身体,自己的手触到自己的大腿,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会儿她才借机问他:“你怎么自己碰自己也会起鸡皮疙瘩呀?”
“我也觉得奇怪,尤其冬天。可能皮肤干燥特别敏感吧。”
“我一碰你,你就起鸡皮疙瘩,我还以为你烦我呢!”
透过淋浴喷头抛洒出的丝丝水流,曲直仿佛看到了妻子脸上数十年的悲戚。
“你误解我了,亲爱的。我有时候是烦你,但不会因为你碰我。我爱你,而且不知道怎样爱你。我怎么会烦你呢?”
曲直说他爱她,童晓初关注的是:“你啥时候烦我?”
“啥时候?咱不说这个可以吗?”曲直打算避而不谈。
“你烦我,告诉我,我好改呀!”童晓初锲而不舍。
“那好吧。其实我跟你表达过,你可能没太在意。每天上床前,你总是盘问:‘你刷牙了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过分,老子刚跟你脚跟脚从浴室出来,进到卧室你回头就问:‘你洗澡了吗?’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只好拿身体证明自己:‘你看,我这身子还没擦干呢!’有时我傍晚洗了澡,晚上你问:‘你洗澡了吗?’这次你问对了,我没洗。我说:‘我傍晚洗了’。‘傍晚洗了,过了那么长时间,也应该再洗洗呀。’我回答:‘我没出汗,不想洗了。’你只好妥协,但又问:‘那你刷牙了吗?’等我说‘刷了’,这才完事。你要知道,这样的故事不是一次两次,就像儿子小时候你每天给他讲的睡前故事,度过了我们婚姻的整个儿童时期。开始我也忍了。想想你关心个人卫生没什么过错,不应该抗议。过了五十岁,你照旧天天问。我终于忍无可忍:‘我拜托你,从今往后请你别问我刷牙、洗脸、洗澡的事了,好不好?我五十岁了,不是五岁。’然后我甩手而去,以示愤恨难平。那一次之后,你真的很克制,不知道是不是克制,反正你很少再问同样的问题了。我也就不再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