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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酒宴 只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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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前,顾黼还是面圣了,万户侯这样的金灿灿的烫手山芋在手,实在容易夜长梦多。
然而宋博似乎对顾黼的到来,表现得早在意料之中。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帝王气度俨然。含笑相待,仿佛依然是那个旧日起义军的领袖。
但早已从原先的平视,换做了对下位者的俯视了。
顾黼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情绪,再次对侯爵的事做了推辞。
然而,宋博在宝座上笑道:
“我自是知道元章你的个性,只是元章你于大皓有大功,担得起的。不赏岂不寒了那些同是为我大皓效力的众臣和将士们的心么?”
“陛下……”
宋博看顾黼小心翼翼推辞的模样,甚是开怀,予了个眼神给旁侍的大太监汪琼,汪琼会意,走下阶来,奉上一只长匣。
汪琼手上的长匣,顾黼见此便知此番注定是推却不过了,或者说,相反还火上浇了油。
长匣已至身前,顾黼只得在宋博的示意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卷黄帛。顾黼探入匣前,豫了豫,然还是将黄帛取了出来。
“这……”黄帛中的内容还是远超了顾黼的想象,荣宠过甚,惶恐之外,更添一丝丝从脊背处生出的寒意。
诏书上不单单重新强调了他的侯位,同时对于他的岳父杨隋做了追谥,待遇与生者同侪等齐,杨隋之女杨瑶,亦在诏中封了她县君的位次。
若单是这样,顾黼倒也认了,杨隋在宋博起兵之初便未曾离弃,鞍前马后、殚精竭虑,便是临死前都为宋博做了好些布置,使得宋博一举在承康末期的诸多起义军中一跃成为其中翘楚。
只是这……御史中丞。
可以说,宋博一纸诏书,终还是将他彻底拉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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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的庆功宴,因是之前顾黼提早见了宋博,所以最后只得随着宋博一道同时出现在宴上。
放眼望去,众人神色各异,心思难猜。
顾黼暗叹自己还是过于稚嫩了,官场不比沙场,战争时期固然同样揣度人心谋求胜利,但多少还是有些“不负少年头”的恣意。但官场上,有上有下,人心各异。自以为的求退自保,在他人眼里反倒成了以退为进。
宋博已至,一番褒奖后,大宴便启。
乐声起,群伎献艺,场面宏大,承康时期的燕乐早已闻名,本以为新朝建立,前朝一干用度便会精简,但看今夜的场面,却似丝毫没有改变。
宴中,生面孔颇多,虽大致知晓是一班前朝的旧臣和后续来投的,但——
顾黼眉眼一转,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对侍酒者问道:“那柱旁紫衣青年是何人?”
侍者沿着顾黼的视线看去,答道:“侯爷,那人便是如今的永乡公。”
永乡公、永乡公……
永乡公,素谌。
昔日的皇朝太子,如今奉祀前朝宗祧的摆设。
此时,素谌似乎也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有礼有节地举杯遥敬了顾黼。
素谌宴中一身宽大的织金紫袍,衬着他的一番病容,愈发显得憔悴瘦弱。顾黼回想林中初见,虽亦是颜色不佳,但比其宴上的这副样子,就显得康健许多。
可见俎上之肉,危墙之下,装病自保,也是不易。
相互致意后,顾黼便不再看他。
顾黼本不善饮酒,殿内熟人也自是知晓,故而敬酒者虽多,但勉强的人却也是少的。如此,顾黼便多了份余心,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干殿中人。
季庸、陆柏坤与章铎往来甚是热切,推杯换盏间,章铎显得豪气丛生。照说寿安与章铎关系更近,此番对比得反倒显得淡淡。前朝的旧臣们各有依附,饮至宴中,便多少有些眉目。
宴会间觥筹交错,乍看群臣相和的场面下,又有多少算计流淌其间。
也曾帐中相庆,但彼时军旅真情尚在,袍泽义气俱存,哪像眼前这般推杯换盏间的虚以委蛇。
宋博饮至后来为了众人能尽兴便提早回宫了,留下太子宋俨主持局面。
少了宋博在场,宴中众人便少了许多忌讳,行止上纵情了许多,坐在上首的太子既不言语,众人便更是无忌了。
到了后来,顾黼便推说酒量不行,从宴会间退了下来,武英殿有个花园,场面颇大,最是眼下躲酒的好去处。
古时的夜,没有都市的红灯绿酒,暗时便暗了。灯盏在树林阴翳的此间并未显得有多大用处,一轮圆月,独悬空中。
仰头间,顾黼多少还是起了相思。
过往,随着年岁的过去愈发依稀,便是记性再好,还是不可避免地模糊了起来。顾黼手中的酒杯,原是为躲酒用的,走到哪带到哪,不得已时,饮也只啜几口。此时,持杯的手却情不自禁地举起,一饮而尽,并不是火辣的烈酒,但淌过喉间,还是不可抑制地咳了起来。
只是这一咳起来似乎也没有停住的能力。
顾黼咳得弯了腰,低头地那一刻,也不知是早已留在眼眶里的,还是实在因为咳得厉害了,一滴泪,脱离了眼眶,终而落地。
“陟侯无恙吧?”身后是一声善意的关心言语,声音却是陌生中有些熟悉。顾黼扶着廊柱转过身来,却是——
永乡公,素谌。
顾黼不得不叹一声孽缘,为何这个人总在他最窘迫的时候出现。
“无事。”
声音咳过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喑哑了。
不过看到素谌,顾黼还是颇为讶异的,毕竟他这样的状况,不该早早告退了么?但转念一想,也是,如非准许,像他这样尴尬的身份,是不会出现在此次宴席上的,可以说必然是宋博指示。而酒宴既特意邀了他来,本就是无比讽刺地显示新朝的战力,全场他在也得在,不在也得在。既叫他心死,也叫一众前朝的臣子心死。
但素谌毕竟不是阿斗,也说不出什么此间乐不思蜀的鬼话,他继续装着他的久不见愈的病才是唯一的保命拖延之策。
素谌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顾黼不愿与他有所牵扯,打个招呼便要回去了。他既然爱吹冷风,就叫他再多吹会儿好了。
他刚欲转身要走,太子宋俨却往此处过来了。
他既看到了,对面的太子宋俨自然也就看到了。
席间宋俨见顾黼离席后久不见回,他便动了找人的心,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顾黼既入了他的眼,便不免多分了些在宋俨身上的注意力。顾黼不归,他便借此来寻,若是时机合适也能拉近彼此关系。然而寻到顾黼时却见他与素谌在一处,便有些不适,既疑心两人关系,又想到这两人应是此宴初见,未必那么熟悉。但此刻却待在一处,又不自觉有些不痛快,宋俨袖中的小木匣,重又放了回去。
凭心而论,顾黼并不待见宋俨,他行为不端,个性暴戾,便是如今宋俨人前再如何举止有礼,他过往的劣迹还是影响着顾黼对宋俨的直观感受,甚至于顾黼觉得如今这样的温良谦让的端方态度,是否“拘”着他们这位太子了。
念及此,他身侧的另一位“太子”倒是、更显得有太子的模样,
只是……身边这位——
早已是过去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