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君》书缃

7、陆

　　与皇上下完棋，已是日暮时分。

　　眼睛可见的棋局已经结束，众人心中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老庄主去世后，冷心就被庄主从暗衣卫里选拔出来，做了现在的管家，算起来已有五年。五年来随庄主出入皇宫已有数次，自然也了解了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

　　“庄主，要和以前一样停下吗？”冷心推着轮椅行走到清心殿外时轻轻问道。

　　御书房坐落在清心殿内，行出清心殿不远，在去往朝旬宫与椒房宫的交汇处有一株百年的碧桃花树，当年初建皇宫时因见它枝繁叶茂，花开如锦，煞是美丽才没有砍伐，甚至连接了皇上与皇后的寝宫。

　　如今几十年过去，这棵桃树愈发枝桠繁茂，盘根错节，花开如霞，落英缤纷，成为昭越皇宫一道不可多得的美景。

　　听罢冷心的话冷初星的神色有一丝怔忪，随即神态自若的点点头。

　　冷初星手摇轮椅慢慢走近桃花树，时值阳春三月，桃花花开正好，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点点金光，微风拂过，桃花纷纷扬扬悠然飘落，冷初星不禁伸出双手接住一瓣飘落的嫣红，看着淡粉娇嫩的花瓣静静躺在修长白皙的指尖，忽觉山川大地，沧海桑田，寂静无声。

　　不禁低叹一声。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看着恍然失神的庄主，冷心心中一阵沉痛，也许在夏夫人与苏夫人看来，庄主薄情寡性，温柔掩不住疏离，可她却知道，庄主的温柔多情，痴心不悔，不过都给了一人罢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着庄主进皇宫，与皇上下完棋后，依然是晚霞如锦的时刻，走出清心殿后，庄主在这里忽然停下，她当时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庄主已迈步走向不远处的桃花树。

　　从未见过庄主脸上出现那种神色，温柔的、宠溺的爱怜，冷心生生止下脚步，没有上前。

　　碧桃花花开正好，树下的摇椅上躺着一个女子，她双目微合，似乎睡得正香，蝶翼般的羽睫微微扇动，刷下一弯淡淡的阴影。许是在树下躺了很久，女子的身上覆了一层粉嫩的花瓣。

　　似是做了一个好梦，女子纯美的容颜漾开一抹甜甜的笑。

　　看痴了冷心，也看痴了那桃花树下清雅绝伦的男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多年以后。

　　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依然开的美好不知今夕何夕，青衣男子依然情深不减当年，只是那女子，再也不会出现……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冷初星看向冷心，“时间不早了，走吧。”冷心看庄主似乎已理好心绪，点点头，慢慢推着轮椅向宫外走去，两人静默，唯余轮椅倾轧石子路发出的沉闷响声，扰人清思。

　　“五哥，看，是冷初星哎。”八公主沐瑶昕与五皇子沐琼宇刚从母妃那里请安出来，便看到正欲出宫的冷初星。

　　冷初星的身份特殊，虽不是皇亲不是官员，却无需向皇子公主下跪，所以四人相遇，冷心行礼之后，冷初星微一颔首便错开了。

　　沐琼宇一身杏黄色的锦袍勾画出修长挺拔的身躯，头顶玳瑁绾着半数墨发，明黄穗子垂下，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他微微点头，目送了冷初星片刻便回过头，却看到沐瑶昕还是一副愣怔神色，不禁好气又好笑，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傻丫头，回神了。”

　　沐瑶昕回过神看到自家五哥一脸揶揄的笑，摸着被打的额头恼羞成怒：“还不是因为你老打我的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承认了自己傻么？挥舞着小拳头：“五哥，你太坏了！我要告诉母妃你又欺负我！”

　　“好了好了，五哥的错。”沐琼宇眉眼带笑，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哼！真该让络瑛姐好好看看你这副无赖的样子，她就不会给我抱怨你难接近了。”沐瑶昕气呼呼的转过头，忽又想起了什么，拉住沐琼宇的衣袖，杏眼满是不解：“五哥，络瑛姐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听母妃的话娶她做王妃啊？”

　　李络瑛，呵，真是个幸运的女人呢，爷爷是开国将军，父亲是朝中右相，姨母是皇上贵妃，表哥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或许不久将是太子，集千万人的宠爱于一身，又怎会无缘无故嫁与他一个无权无势，处处束缚的皇子呢？当真是“愿与你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不要说笑了！

　　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个性单纯的小妹，温和的笑染上一份无奈：“你不懂。”

　　小妹太单纯，怎知情意之下的丑恶？生在皇宫，谁不带着面具生活，看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沐琼宇自八岁起，便学会了如何掩露锋芒，便忘记了如何全心全意真心对待一人。

　　沐瑶昕翻了个白眼，我不懂你懂！？不再与自家这个看似纯良无害实则狡诈腹黑的五哥一般见识，又想起一茬：“说真的五哥，我活了这么大，别说是男人，就算是父皇的妃子，也没有比冷庄主还要美的人了，你说冷庄主一个男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难道……冷庄主其实是个女人？！——哎，五哥别走啊，我还没问你今晚城东永华巷放烟花，你去不去看啊？”

　　沐琼宇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去。宫外不安全，你也不准去！”

　　沐瑶昕转了转黑亮的眼珠，狡黠一笑：“你不去算了，我偏要去！”

　　冷初星主仆二人出了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太阳早已下山，天空似一块黑蓝的绸布，远远地有星星若隐若现。

　　午市已散，晚市还未开始，城东向来繁华的永华巷难得行人稀少，周遭静悄悄的。

　　冷初星闭眼假寐，想起今日之事，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皇上已明显对瑞王失望，忧的是皇上的子嗣之中，除了瑞王竟无一堪当大任之人，大多以瑞王马首是瞻。

　　看来，要扳倒沐瑄叶，首先要扶持一位皇子。

　　那么，扶持谁呢？

　　正沉思时，冷心忽挑开帘子，低声道：“庄主，玄公子在醉仙楼……要不要查一下？”

　　冷初星睁开微闭的双眸，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到醉仙楼的二楼有一抹邪魅紫衣，可不是师兄玄珂？沉思片刻开口：“玄珂的武功深不可测，小心些以免被他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