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君》书缃

6、伍

　　自昨夜听到银的禀告，冷初星心里便有了打算，三皇子沐瑄叶不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那个位置么？那么，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冷心。”

　　刚安排好了玄公子的住处——风景独好的千景阁，冷心便听到庄主传唤。

　　“庄主吩咐。”

　　冷心，人如其名，性情清冷，擅轻功暗器，任星月山庄的管家，总管整个星月山庄主子仆人，飞禽走兽，花鸟虫鱼的饮食起居。

　　“你去安排，今日我要入宫一趟。”冷初星轻抿一口茶水，清淡的茶汤沉淀了心情，凤眸轻敛，隐藏了其中难言的暗光。

　　冷初星虽为皇商，却并不是官员，所以无须上朝。皇上封他为皇商时，曾御赐玉牌，许他自由出入皇宫，如今他想入宫，只须与皇上身边的桂公公知会一声即可，冷心很快便安排好。

　　“等等，拿副轮椅来。”看到冷心迷惑不解的眼神，冷初星淡淡道：“沐瑄叶目前还不知道我武功已废，多少会有些忌惮。”

　　冷心点点头，安排了下去。想到今日获知的消息，清丽的面容有丝喜悦：“庄主，据可靠消息，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起立储君的事，多半大臣推选三皇子，但皇上勃然大怒，狠狠斥责了一帮大臣。庄主，您看，要不要冷心放出消息，三皇子有谋朝篡位之嫌？”

　　冷初星闻言抬眸，果然是个好消息，不过……

　　“不急，他还没有到过天堂，又怎会体会到地狱的可怕？”

　　冷心看到庄主嘴角蛊惑人心的笑，心里默默为三皇子默哀，跟在庄主身边多年，冷心深知，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危险。

　　比如，庄主的笑容。

　　冷初星行走不便，主仆二人到皇上的御书房时，皇上的贴身太监桂公公已候在门前许久，看到冷初星忙迎上来：“皇上正跟老奴念叨呢，可巧就来了。”

　　冷初星微一颔首，面容沉静：“让皇上久等了。”

　　引着冷初星“走”进书房，便看到皇上正端坐在龙榻之上，右手捏着一枚白子，仔细研究着棋盘上的棋局，连冷初星一行人进来了也未觉察。

　　冷初星微一沉吟，冷心忙有眼色的扶冷初星跪下：“初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榻之上的皇上才似回过神来，看到跪着的冷初星忙走上前来扶了一把，威严俊朗的眉眼透着关怀：“初星身子不好，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朕命人配的药吃着可对症？”

　　冷初星语音含笑：“谢皇上挂念，初星已无大碍。”

　　“如此便好，冷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皇上重又回到棋局前，略显老态的容颜却显得格外意气风发，“初星，朕想起来破你那日棋局的方法了，来，我们比试一局！”

　　“那初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些上位者们很奇怪，既希望人人都怕他敬畏他，又期待有一人来挑战他的权威，以此来排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孤独寂寞，显然，冷初星是皇上在棋艺方面为自己树立的一个挑战，并且乐此不彼。

　　昭越文兴帝的棋痴之名由来已久，至少冷初星第一次跟着父亲到皇宫时便知晓了。

　　那时冷初星刚从落云山学成归来，父亲冷洛带他去了皇宫，第一次见识到皇宫的宏伟庄严，第一次见识到皇权的至高无上，第一次见识到那女子的明艳美好。

　　父子二人刚走到御书房外边听到房内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皇舅舅，你输了，答应的事可不能食言哦。”

　　“清儿，你真是……你的身子不好，怎么还三天两头往外跑？”是一声无奈的和蔼声音。

　　女子清脆讨好的声音又响起：“皇舅舅，您是九五之尊，不会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吧，求求你就让清儿出宫玩儿一次吧，保证不会惹事，不会让您和爹娘担心！”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和蔼可亲的声音有一丝宠溺。

　　“没有下次！清儿就知道皇舅舅最好了。”女子快乐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身边的男子，两人笑了起来。

　　冷初星随父亲走进御书房，眼角余光看到龙榻之上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剑眉冷峻，黑眸锐利，威严的气魄神圣不可侵犯。先前活泼的女子也端坐在龙榻之上，安静地不再说话。

　　父子二人跪下行礼：“草民冷洛（冷初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清郡主，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快平身！冷兄，这位可是令郎初星？果然一表人才啊。听闻初星刚从落云山学成归来，定有不凡本领，冷兄好福气。”皇上仔细地打量冷初星，含笑对冷洛言道。

　　师承落云山，便意味着出类拔萃，便意味着高不可攀。

　　太行深处的落云山，位于昭越和东陌的交界处，却独立于两个国家之外。传说，那是仙人的遗址。

　　而进入落云山，不光靠先天的聪颖，更凭机缘。故千万人之中，有幸的不过一两人罢了，却皆非池中之物。

　　“皇上过奖，”冷洛的语气透着隐隐自豪，又恭敬道：“皇子们也是各个出类拔萃，堪当大任，公主们更是娇俏可人，承欢膝下，皇上又何必羡慕我？”说到公主，冷洛的神色有些黯然，若是月儿还在……

　　还没等皇上回答，清郡主终于奈不住性子，黑亮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太行深处的落云山？！传说中住着神仙的地方？初星大哥，你见过神仙吗？”

　　看着女子纯净清澈的双眼，冷初星不禁失笑，神仙？他的师父的确看起来仙风道骨，不过，也只限于看起来，了解之后，才发现只是一个玩乐至上的老顽童。但女子的目光如此虔诚向往，冷初星的心蓦地柔软：“信就会有的。”

　　“真的么？”女子纯美的容颜笑靥如花，走到他身边扬起小脸诚恳的望着他：“初星大哥，等你有空了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我想向他求一个愿望。”

　　在女子隐隐的期待中，冷初星听到自己说：“好，我带你去。”

　　两个小儿女的对话在大人眼中不过笑谈。皇上传冷洛此次来是有要事要谈，两人便进了内室，余下冷初星与夏清湄两人。

　　冷初星不经意看到龙榻之上的棋盘，不禁莞尔：“果然是郡主赢了。”只见密密麻麻的棋盘上黑子摆了一个大大的“赢”字，可不就是赢了么，怪不得皇上的语气那么无奈，这明明是耍赖嘛。

　　夏清湄听闻小小地脸红了一下，她下棋太没耐心，下到一半便偷懒，又不愿与棋艺太低的人下，可是皇舅舅下起棋来连时间都会忘，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耍一些小花招，她也很委屈的好不好！

　　“那初星大哥会下棋吗？”

　　等皇上和冷洛商议好事情出来的时候，看到冷初星和夏清湄已杀得天昏地暗……呃，在棋盘上。

　　不多时，胜负已分。毫无疑问，冷初星赢了，彻彻底底。

　　在皇上看来，清儿以一子劣势输与初星，在夏清湄看来，虽然自己的白子摆了一个“星”字，但冷初星的黑子不仅有一个“清”字，且恰如一美人侧卧，正是棋中有字，字中有画，连伶牙俐齿的夏清湄也找不出理由说他输了。

　　那时，冷初星怎么也未料到，一场棋局，奠定了自己的情深几许，成就了自己的皇商地位，也迎来了从此不再平静的生活。

　　有棋可下两人便不再废话，皇上执白子，冷初星执黑子，两人很快便进入了状态，在另一个世界殊死搏斗，你进我退，大开大闔，忘了今夕是何夕。

　　桂公公与冷心在一旁静静候命，整个御书房静悄悄的。

　　忽然，门外有响动传来，桂公公看了一眼心无旁骛的皇上，走到门外查看情况。

　　夕阳的光辉淡淡洒下来，三皇子瑞王沐瑄叶一身玄色锦袍，紫金线滚边，半数墨发尽簪入头顶玳瑁中，只余下两道金穗垂到胸前。俊朗的眉目一片冷然，深褐色的眸瞳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看到门外等候的人，桂公公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哟，瑞王爷，真是不巧，皇上在与冷庄主下棋，也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不如，等皇上下完了，老奴再去通知王爷？”

　　知道父皇下棋不许任何人打扰，沐瑄叶已在御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早已经不耐，又听闻是与冷初星下棋，心里又急又怕，冷初星向来是他死对头，若是他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话，对他可是大大的不利。

　　其实，撇开个人恩怨，沐瑄叶还是很欣赏冷初星这个人的，足智多谋，沉静从容，他一度曾向他示好，愿引他为座上宾，只可惜，他不识好歹。

　　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沐瑄叶自认为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真正让他们翻脸的，是冷初星竟然要迎娶夏清湄。

　　夏清湄是谁？二皇兄的表妹，南靖公主的爱女。公主府一向支持二皇子，二皇兄虽才华平平，但平易近人这一点还是有很多大臣支持他，若多了冷初星的财力支持，皇位还不是唾手可得，他怎么能容忍他的东西被他人夺取？

　　所以夏清湄必须死，二皇兄也留不得。借刀杀人，从此世上没了清郡主，栽赃嫁祸，二皇子沐珐流被贬为郡王。

　　却忘了夏墨梅这条漏网之鱼。

　　他们的联姻世人瞩目，他无从下手，星月山庄更是防备森严，他无计可施。

　　从此一步错，步步错，却不曾想连芷兰也牵连其中。夺妻之恨彻底惹恼了他。

　　冷初星，你在向我宣战。

　　那么，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不及多想，绕过桂公公走进御书房跪下：“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桂公公也“扑通”跪下：“皇上，瑞王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老奴实在拦不住了啊。”

　　皇上摆摆手示意桂公公起来，锐利的眸光扫向跪在一旁的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声音晦暗不明：“有罪？那说说都犯了那些罪？该怎么罚？”

　　“儿臣有罪，不该擅闯御书房，打扰父皇下棋！”沐瑄叶低下头。

　　皇上锐利的黑眸闪过一丝暗光，看来他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禁对他有些失望：“打扰朕下棋事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事大。身为皇子，本应该勤勉读书，多加历练，与朝中大臣结交三两好友也无不可，但若是勾结大臣，不守本分，扰乱臣心，铲除异己，朕定严惩不贷！”

　　沐瑄叶听闻心中惊震，伏低身子：“儿臣不敢。”

　　皇上发怒了！御书房的空气似乎都有些凝滞，众人大气都不敢喘，恐怕引火上身。

　　冷初星看着皇上失望沉痛的脸，忽然明白，瑞王即使诸多不是，但也不可否认，他是皇储的最佳人选。

　　昭越文兴帝子嗣稀少，仅有五子三女。除却瑞王以外，其他四个儿子皆才华平庸，碌碌无为。昭越自古立贤不立长，瑞王自小便天资聪颖，显露过人才华，且其母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他的母妃李贵妃是开国将军李君修的爱女，李将军朝中元老，位高权重，他的舅舅李亦宸官拜右相，门生无数。就算三皇子平平无奇，他的家族亦可为他争得一席之地，是故，皇上虽对此痛恨不已，却无可奈何。

　　不过，他的母妃一日不为后，他便一日不是太子，皇位终是变数。传闻皇上久久不立皇后是为了等一位女人，他曾许诺，愿倾后位以待她回他身边，不过几十年已过，后位一直空悬不定。

　　是真是假已无所谓，这对冷初星来说是一个机会。

　　待众人就要无法承受御书房的滞闷之时，冷初星摩挲着黑子的边缘，却不再落下，清冽的声音似一泉活水注入死气沉沉的御书房：“皇上好棋艺，初星输得心服口服。”

　　一席话安抚了棋痴皇上暴怒的心绪，心神重又回到棋盘上，待细细研究了一遍后，顿时龙颜大悦：“哈哈，无心插柳柳成荫，朕无意走的这一步，竟是制胜的关键。”

　　“皇上棋艺高超，初星甘拜下风。”

　　“初星谦虚了，放眼整个昭越，唯初星的棋艺与朕旗鼓相当，与初星下棋，实乃人生一大乐事啊。”

　　“皇上太抬举初星了，能与皇上对奕，是初星之福。”

　　皇上大笑摇头，初星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看到还在地上跪着的瑞王，已没有了先前怒气，“怎么还跪着？起来吧，以后多与初星来往，你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

　　“父皇说的是，以后儿臣定多与冷庄主学习。”沐瑄叶看向冷初星，深褐色的眸有一丝阴鸷，同时更不解，他为什么会帮他？

　　冷初星凤眸闪过一丝暗光，看来皇上已认定了瑞王。冷初星身为皇商，无官无职，除了皇上，不可与皇亲国戚、朝中大臣来往过密，这已是不成文的规定，如今竟让瑞王与自己多亲近？学习是假，辅助是真吧。冷冷一笑，冷初星挑了挑眉：“王爷言重了。”

　　看到冷初星不屑的神色，沐瑄叶茅塞顿开，哼，他怎会帮他，他不过是挑衅：看，我冷初星一句话能救你，同样也能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