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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夜 · 深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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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长道,通道旁生锈剥落的铁栅,监狱里诡异的沉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刚入狱不久的人在低声怒骂,伴着一声声喊痛的声音,也许是刚被人打断了手脚,也许是被“收拾”了一顿,反抗不能,徒增笑柄。
年长者沉默地待在角落和不起眼的地方,平时一声不吭、活成缩头自保的老龟,有时却像秃鹫一样偷偷捡拾较新鲜的腐肉,一边用力撕咬,一边等待着余生结束。
偶尔会有一两具随意盖了张黑布的尸体躺在破草席上,被狱卒抬出去。死前没有安魂悼词,只有不耐烦的狱卒骂了两声晦气,大概不能够瞑目吧。
刚被狱卒押进来的时候,乌索普整个都蔫儿了,看见监狱的血池子和进监狱要吃的苦头后,就差没抱着狱卒的大腿求饶了。
意外的是,狱卒可就这样放过他了,让他没伤没痛地进了牢房。
对于这件事,神·乌索普又不得不吹嘘一下自己逆天的运气了……不过,阴森森的监狱还是很可怕的,暂时没有那个心情吹嘘。
进牢房的第一天,乌索普很不适应,黑色裹尸布和陈年发黑的血迹在他眼前不断飘荡,环境幽暗压抑,而被打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敌人强大到令他刻骨铭心,想起来仍会令他浑身发抖,他整个人都仍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中。
“冷静下来!”脸色苍白的乌索普在心里不断地激励自己,“我可是勇敢的海上战士乌索普!还是传说中的战士乌索兰度!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没什么可怕的!!”
稍微平复心情之后,乌索普就忍不住打量起自己周围的环境了,和别的牢房没什么两样,但是之前可能有不少人尝试逃出去,角落地面和窗户都有被挖过的痕迹,显得更破旧了……唉,其实他也想逃出去啊。
可是,挖的地洞又被填起,地面还有可能被再次隆高了,更加逃不出去了,乌索普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慢慢地在不大的牢房里摸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喂!你干什么呢!!”凶恶的狱卒喝道,手电筒的光也跟着凶狠地扫了过来,刺的眼睛生疼,“找死是不是!”
乌索普马上扬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赔笑:“没什么、就是无聊……”
狱卒却懒得听他的解释,看着人还老老实实地呆在牢房里面,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警告你别乱打什么小主意!你不可能逃出去的!!”
乌索普脸色微微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狱卒冷漠地转身往前巡查,背影还传来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来一个傻瓜!早点认命不就好了!……多少年了……哈哈哈!”
乌索普沉默了一阵,笑容垮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仰面倒在地上,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对啊,逃不出去的。
……本来我就赢不了他们,而且这里可是黑胡子的地牢啊,四皇的地盘,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啊,真的没有办法啊,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好绝望啊,四皇这种庞然大物,果然和以前遇到的势力较小的七武海不一样……
他颓废地想着,念头一个比一个的消极。
……不过,路飞那家伙,说过要打倒全部四皇的……
在黑暗阴森的监狱里,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船长,想起那张温暖的笑脸,心底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暖流,一点点地把他包裹住。
……不知道路飞在推进城是怎么过的,不过肯定经历了很多痛苦吧。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分担痛苦的伙伴在身边……
……他会像我一样绝望吗?
乌索普心底忽然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坚定和豪迈来,像是充满力量、青筋毕露的结实一拳,击溃了脑子里的所有胡思乱想。
——如果是他,那一定不会!
——他可是我们的船长!
好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乌索普打起精神来,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去熟悉地形、寻找可以逃出去的缝隙。
“哎,这个是?”
在一段时间的摸索后,乌索普好奇地抠出藏在地面缝隙里的旧音贝,敲敲打打之后,开始尝试对它说话。
“大家好!”乌索普压低声音,故作深沉,“我八千人的部下,有没有想我啊?”
在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子后,伟大的乌索普发现狱卒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乌索普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过身,把声量放小了一点:“黑胡子太可怕了,真的吓到我了!居然拥有两个果实!”
他和自己说话来舒缓压力,狭窄黑暗的空间慢慢变得没有那么的压抑了。
忽然,乌索普脚下一磕猛地往前栽倒,一不小心摔了个鼻青脸肿,正当他气冲冲地找到那个小坑的时候,却透过小坑窄细的缝隙,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点光亮。
乌索普敏锐地感觉到这条缝隙不同寻常,又伸手扒拉了好几下,把缝隙抠得更大一些,然后凭借自己优秀的视力,努力窥望。
然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黑漆漆的房间被血红色的火焰照得透亮,生了锈的锁链仍在恪尽职守,摇晃的火舌一寸寸地舔舐着发红的烙铁,一排排吊着的刑具寂静无声,刀枪鞭棒一应俱全,密密麻麻的尖刺闪着寒光,被勾挂起来的肢解人骨僵硬地对着地面,不远处双眼腐烂的残尸,正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乌索普被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上的旧音贝直接被摔到一旁!
但是,过了好几分钟,他又浑身颤抖地、一步一停地爬到小坑前面,往下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在刚刚一闪而过的残影,乌索普好像看到了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吊了起来,垂着头一动不动,头发是黑色的……就算被吓死他也得看个究竟!
拜托!千万不要是——
被捆着双手吊起来的人,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迹,被铁索捆着的手腕上,原本白嫩的皮肉已经被磨穿,露出了森白的腕骨和青紫的血管,再吊多一会儿这手说不定就要废掉了。
不知道他到底被饿了多少天,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已经陷入昏迷,全身的皮肤都发黑发皱,像是个佝偻的老头子,狱卒拿着带刺的长鞭狠狠抽打他,抽打得他的身体在半空中不停地晃荡,抽打得他皮开肉绽,但他瘦得皮包骨,也流不出多少血来。
乌索普没有说话……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狱卒渐渐觉得没有意思,把他从锁链里解了下来,乌索普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直直地摔到地上,连挣扎都没有一下,数得清肋骨的胸膛起伏很小,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乌索普咬住了下唇,眼前逐渐模糊,但他死死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的人,直到看到狱卒拿着长长的烧得通红的烙铁,轻轻地贴在他手腕露出来的骨头上。
“啊……啊啊啊……!!”原本闭目躺着的人像濒死的鱼虾那样双目圆睁地弓起了身子,竟是活活被虐得醒了过来,“啊……咳咳……!”
他痛苦地喊叫着,但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发出的声音一节节地弱下去,到了后来只剩微不可闻的叫声,烙铁加重力度烫在腕骨上,他小幅度地抽搐了一下,呕出卡在喉咙里的深红血块,两眼一翻,又一次昏死过去。
狱卒笑了两声,像是终于满意了,随手丢掉握着的刑具,擦擦手上一不小心溅到的血污,施施然地离开了。
乌索普呆坐在旁,全身都传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动都动不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双手里,擦掉被灰尘弄脏的泪水。
……他从未像今日这样痛恨自己的弱小。
“要做点什么……要做点什么帮帮他……”乌索普魔怔似地来来回回说这句话,眼睛涣散迷茫,像是着了魔,“不行……我得去帮帮他……”
要是在船上,他一受伤,一定少不了乔巴大大小小的瓶罐和唠唠叨叨的医嘱,还有卷眉厨子一声不吭做的补品,好好地给他补血补气补底子,把他养成个胖胖的橡胶气球。
在这里,撕裂的伤口流出黄色的脓水,有些大伤口已经发炎了,接着人就会发起高烧,也根本没有人管他。
“得去帮帮路飞……”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乌索普在泥土里只挖到没什么用的小锤子、硬币和烂纸,他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整个心脏都被强烈担忧揪住。
——绷带、冰袋、镊子、药水,什么都给不了他。
“要是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瞄到某一个小角落的时候,乌索普眼前一亮,像是捉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里躺着一只小小的旧音贝。
乌索普再次打开它,握着音贝的手有些颤抖,他稍微平复心情后开始低声说话,生怕惊动到狱卒。
“……听得到吗?我是乌索普!是你的狙击手!”
“路飞,你要加油!这点小挫折,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什么!”
“你不是要当海贼王吗?那就站起来去争取啊!一直躺着等死算是什么意思!一点也不像你!!”
“如果不想受苦的话,就给我醒过来啊!!”
“一定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啊!!”
他做梦都想不到,如此悲观消极的自己,有一天,会拼尽全力地去鼓励支撑别人、一声声地喊着加油、拼了命去相信“前方一定会有希望”这件事。
“——我们回家一起吃肉吧!山治会给你做好吃的!有章鱼烧!烤鱼!你不想要吗?”
“七水之都的水水肉,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被娜美扣了零花钱,吃不了多少吧!本大爷可是尝了个够呢!哈哈!”
“不过,等你找到了ONE PIECE!就会有很多很多贝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娜美、索隆、乔巴、山治、弗兰奇、布鲁克……所有人都在等你啊!!”
“站起来啊!!不就是一点点小伤吗!谁没有受过伤!而且、而且你可是路飞啊!!”
“你这家伙……可别输了!!”
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满脸是泪。
“……别、别输了……”
喊到嗓子哑掉,乌索普才动手把旧音贝放好,撕掉一些自己的上衣纤维搓成绳子,用绳子把音贝捆结实,从监狱地面的缝隙里丢下去,音贝快摔到地面上的时候伸手稳稳地拽住绳子,慢慢地把音贝放到路飞的身边。
然后,音贝便开始重播录好的音——
说到最激动的时候,音贝的声音也是分外的大,路飞除了手指微微一动,便再没有反应。
路飞的双手掌心直接被烙铁烫掉了一层皮,皮肉分离后变得坑坑洼洼的,满手都是血迹,而右手手腕差不要断掉了,在失控的挣扎中手臂也被咬得破破烂烂,身下的一滩血迹发黑干涸,干瘦的胸膛已经几乎没有起伏了。
乌索普仅仅是在高处望着,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阵一阵属于死亡的寒气。
……难道就这样认输了吗?
乌索普怔怔地看着,全身一下子失去力气般地瘫坐在地。
……喂,路飞?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幽绿的鬼火忽然出现在黑暗之中,它鬼鬼祟祟地四处游荡着,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但看见躺在地上濒死的人的时候,却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路飞先生……”
是布鲁克?
乌索普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的确是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布鲁克!
在仔细看过路飞状态后,布鲁克皱起了眉,神情非常严肃。
他的船长呼吸和脉搏都很浅,一点都不像以前活力满满的样子。
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布鲁克心中快速成型。
……路飞先生受了重伤。
……而且,更糟糕的是,路飞先生快要撑不住了。
幽幽的鬼火飘到他的身边,虚握着他冰凉彻骨的手,轻轻地唱起宾克斯的美酒。
“将宾克斯的酒,送到你身旁……像海风随心所欲,乘风破浪……”
路飞闭着眼睛毫无动静,但是时有时无的微弱脉搏,开始渐渐趋向平缓。
“我们海贼,劈开海浪……枕着波涛,家就在船上……”
路飞低垂着的眼帘微微动了动。
“来唱首歌吧,大海之歌……不管是谁,终归枯骨……”
伴随着熟悉的歌声,路飞奇迹般地缓了过来,接着,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了一会儿像是累了,渐渐又一动不动了。
“路飞先生……”
布鲁克看着快要昏睡过去的路飞,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眼皮上方,为他遮去过多的、令人心神不定的火光,让他得以安静地沉入梦乡。
“我们的船长先生……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