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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琉森往事(謝乔2)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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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琉森往事 謝乔2
“你微笑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而我知道,为了这个,我已经等了很久。”————《飞鸟集》
叶兮态度的第一个转变是他们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那天之前,他与她重重的吵了一架。
他气的破门而出,出去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生气,准备不想再回来,后来去法国办了些事,直到平安夜,街上的道路开始装饰,他经过一架餐厅,看到墙壁上仿真临摹的一幅梵高的画,他想到叶兮。他知道叶邡向来不愿意见她,她在琉森也没有什么朋友,想着想着,他终是不忍心她一个人度过在这的第一个平安夜。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特意回到琉森,带着礼物去找她。也是那天,她对他说了谢谢。也是那一天,他看见她第一次认真的注视他,那双灰蒙蒙略带雾气的眼睛第一次倒映着他的眼,而不是之前飘忽无视的眼神。
第二次转变是在他来疗养院看她的第二个月中旬,他借由她父亲的名义带她出去散心为由,带她到瑞士一家著名的西餐馆吃饭。可不想,这边的餐馆碰到了一群圈子里的朋友在聚餐。航瑞集团千金程瑞,高远集团太子爷高恩泽以及阮孟清,韩露晓,秋晟等一些华人圈的富家子弟。
他一直以来是知道程瑞的,航瑞集团由于她父亲错信了一个人,花了巨资在澳洲买了一整栋烂尾楼,恰好又资金周转不周,她的父亲急需通过某种渠道来疏通资金,而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家族联姻。只是,他的父亲向来是看不起航瑞这种爆发户企业,而他,也向来对程瑞这种女生敬而远之。所以航瑞集团与谢家的联姻只是航瑞他们自己的一厢情愿。
程瑞似乎有些讶异在这里看到他和叶兮,而后有些不悦,这几天她知道他在瑞士,本来今天聚餐就是叫他的,他说自己有事推脱了,结果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巧遇到了她。她有些愤怒他拒绝了她的聚餐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出来。
“Eli,你说你今天有事,原来就是美人在手,怪不得这几个月都躲着我。”程瑞走了过来说,虽然是笑着说,可是声音阴阳怪气,明显带着不满与质问。
“怎么?我带个人出来吃饭还要和你报备?”他的语气恢复了他在外头的浪荡与尖锐,完全失去了平日对待叶兮的耐性。
“你是谁?”程瑞转而问叶兮。
叶兮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一个毫不重要的人。”
这时,韩晓露走了过来对程瑞说道:“她就是叶兮,叶邡的女儿。”
对于韩晓露说出了她的身份,叶兮也没有惊奇,她什么也没有表示,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
“喔!叶兮啊,原来你就是叶兮?”程瑞脸上带着夸张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声音虚伪的友善。“银行家的女儿,就是那个传说中小时候死了母亲之后被亲生父亲流放到国内的叶兮?”
叶兮微微皱眉看着程瑞。
他皱着眉,微微压低声音对着程瑞说“程瑞你够了,有什么事情回去说,在洋人的餐厅里算什么。”
程瑞不听劝反而冷笑地看着他:“怎么?这不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吗,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还是说,謝大公子游走夜店这么多年,有些腻了,想换下鲜,看看和一个精神病谈恋爱是什么感觉。”程瑞虽然对着他说话,可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叶兮,目光森冷。
他听完“彭”的一声拍桌站起来,“程瑞,你疯了吗。”
“我疯了?不会吧,Eli”程瑞笑的夸张,甚至引来了周围的洋人的目光。
“听说她妈妈就是因为她而死的,连她的父亲都因此忌讳远离她。Eli,你就不怕一个连自己的都不能控制的精神病发起疯来杀了你?”程瑞这次没有说中文,她语气缓慢而清晰,用最流利标准的法语说道。
周围的白人听到这段法语的解释,也不自觉的用讶异,同情,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他与叶兮,那些眼神带着好奇,审视与同情。
那时,他便有强烈的不安,叶兮太过于安静,她沉默的让他不安。他拉过神情有些恍惚的叶兮说:“叶兮,我们换一家店,这家店晦气,都是疯子。”
叶兮任由他拉过她的手走出餐厅,在车上,他故作镇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对她说:“我们接下去去哪里?恩,室内有一家北京饭店的大厨开的烤鸭店,和全聚德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们去吃好不好。”
她神色颇为疲惫,对他说:“我有点累,你送我回疗养院可以吗。”
他看着她,面目惨白,闭着眼睛,他心里疙瘩了一下,直觉今天这事发生没有这么简单。他驱车把她送回疗养院,他下车陪她走进房间,交给护士后才有些不放心的离开。
第二天,他放心不下,一早就买好了早点往她房间走去,可是还未走到房间,看护就告诉他,今天他不可以进去,叶兮还在休息。他不以为然的说:“我把早餐给她我就走。”
金发的二十多岁的看护是新来的德国人,用着不大流利的法语对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状况,只是反复解释近期不要去看望叶兮。
他想到昨天的事情,直觉告诉他,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不顾看护的阻挠,冲进房间。一打开房间,他便震了震。他看到好几个医生围在她的床上。一群人按住她的手与脚,一个护士正拿着绳索准备拴住她的手,而另外一个医生正拿着针想给她注射镇静剂。他看到她在病床上绝望的挣扎和哭泣。
他看到叶兮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他,眼神中是他从未见过的依赖和欣喜,她对他说:“言简,救救我。”
那是认识她两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少女的目光中满含希翼与祈求,凌乱的发,闪烁的眼睛,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来不及多想,他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医生。
医生看见他对他说,现在不可以放开她,她昨天受了刺激,病情发作,不捆着她她不仅会伤害自己,更会伤害别人,他看着她满额头的冷汗,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可怜。他对着医生说,所有的情况都由他自己承担,让他们出去。医生最后只好无奈的退出房间,他抱着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她,她颤抖着缩在他的怀里哭泣,她的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刺进他的皮肤,他也不甚在意,他一遍遍安抚她的背后,告诉她没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他将她交给看护帮她擦洗身子和换身衣服。
那段时间,他无视父亲的不满,几乎辞去了所有欧洲的事物待在瑞士,每天一大早就来到疗养院陪伴她。她的病情反复无常,时常病发,伴随着食欲不振,身体日渐消瘦,护士费尽心力劝着她吃饭,每次好不容易吃下去一些,又会吐出来。
那时候,他除了在疗养院便是在瑞士各个最好的餐厅,变着法子找不一样的各国菜肴带给她,大多时候,她只动了一两勺筷子便不会再吃,更有甚者,吃完不到一刻时间,便会全部吐出来,看着她的情况,表面他照样笑着面对她,实则心急如焚。他时常在她熟睡后在疗养院的顶楼一包一包的抽着烟,他怕,怕她真的熬不过去了。
清醒的时候,看着医生把输入的营养液的针扎进她的血管而微微皱眉的他,她总是自嘲般笑着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死?或者觉得我自我放弃了?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我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好,终有一天我会一步一步的熬过来。”她目光里的笃定与决绝让他哑然,叶兮那天的目光像赴死的决绝,可决绝里面又带着坚决的希望,那样一个矛盾的组合,让人觉得有些骇人。
“为什么不然医生打针?这样你也好过一些?”他问。
“谁信得过他们,我体内已经对镇静剂有了抗体,剂量一天比一天大,保不成哪天我人还没疯,已经给他们药物过量弄死。”叶兮的口吻充满着尖锐的不信任与嘲弄。很久以后他从叶邡口中得知,叶兮的母亲就是死于产后抑郁症的药物过量。
后来,每次发病的时候他都会赶走医生,抱着挣扎的她,一遍遍如同抱着婴儿般抚摸她的背部,用着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么温柔的声音。
有时候,他按住她自伤的手时,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的咬住他的手臂宣泄,他的手臂时常因此而被她咬出血来。也经常的,他的脸会在阻挠她的过程中,被她的指甲划伤。每每等她清醒时看到他手臂或者脸上已经处理好的伤口会问,“我又伤到了你了?”
他总是笑着回答说,“没事,一点点划伤而已,如果你觉得愧疚,那你今天中午就多吃一点东西。”
叶兮会看着他的手沉默不语,而后对他说,下次再发病的时候就让医生把她绑起来打一针镇静剂。他总是会笑着答应她,可是等到下一次病发的时候,他照样会赶走医生,抱着她,陪伴她。
他知道她恐惧镇静剂,她对于镇静剂有一种常人难以了解的愤怒和恐惧。他不忍她这样,亦不舍不得镇静剂带来的药物后遗症。他用她自己的方法去陪她熬过一次又一次狰狞而难耐的岁月。后来她似乎也明白她对他的劝告毫无作用,每次即使答应她,他也不会做到。她慢慢不会再劝他,但他感受到她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虽然依然沉默寡欲,但她不会再忽视他的话,有时候护士劝不下她吃饭,他会接手饭菜,劝着她,她即使再不情愿,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吃一二小口。
她病发挣扎过后浑身无力,虚弱的时候甚至连吃饭都需要他一口一口的喂着,他会温柔的一边喂着她一边擦去她不自觉的偏过头流下的眼泪。他想不起来曾经听谁说过:哭着吃完饭的人,是可以走下去的。希望如此吧,希望她终会好起来的。
她的伤口愈合的很慢,手腕上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疤,疤痕愈合的时候她总是会觉得痒,常不顾是否留疤就去挠,她下手没个轻重总是将好不容易结痂的印子抠掉,他看不过,总是拉过她的手,轻轻帮她挠着手腕,让她即可以好受一些,又不至于受伤。她总是呆愣地看着他,然后有些孩子气的抱怨“你这样抓,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知道她喜爱夜风,每次入睡前都要抬头看一眼夜空,可她当时厌食到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找来一辆轮椅,将她抱到轮椅上裹上毯子小心的推她出去散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安静的抬头看天,但他的心却这寂静中平静下来。有时候,走着走着,她就会乏累在轮椅上睡着,他又小心的将她抱回房间。
想来不可思议,他几近偏激不顾结果的在这个世界活了近20年,这颗浮躁了20年的心却在每一次与她相伴的日子里平静下来,那段时间,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他仿佛能看到每一寸每一寸时间的流过,与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片刻都流过的很慢,很慢……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他也是有病的,所以再陪她治病的同时,顺便把自己也治好了。
大约一季的时间,他带她见了琉森最好的心理咨询师,每周三次的辅导外加散心与治疗,除了她开始可以吃一些细软的小零食,不再呕吐以外,疗效微乎其微。
医生说让她多看些喜剧电影,笑容对于人体有着不可思议的治愈力,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于是,他买了很多喜剧碟片,一有时间就会放给她看。
昏暗的房间,只有巨大的电视屏幕亮着,两个人蜷曲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喜剧电影,一直笑啊笑着,叶兮也在笑着,披着她钟爱的一件驼色羊毛披肩,桌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有时候他会偷偷看她,看着她笑的泪眼弯弯,笑着笑着,慢慢平静下来,只余下眼角泛着泪光的湿润,倒不像是在看喜剧,而是什么悲情戏剧,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难过的时候连看喜剧都会流泪。后来想想,当一个人刻意需要用喜剧来转换心情时,说明她亦已悲伤。他微微叹口气,慢慢把那个专注的看着屏幕无声哭泣的人儿扶靠在自己的肩膀,这样倔强的人让人如何不心生爱护。
“Eli……”这时候叶兮已经开始渐渐叫他的小名,他喜欢她轻轻地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叫他“Eli”,好过生硬的连名带姓的叫他“謝乔”。每当她似叹息似无助的这样呼喊他,他总会心猛地一紧,叹了一口气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安慰她“别难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候他想,只要她好起来,让他做什么都行,即使去死。
后来终于在叶兮精神稍微好转一些可以接受较长时间的行驶路程,他带她去卢森堡见了San,想来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正确的决定,他深刻感受到她的变化。他从来不去问San与她聊了什么,只知道她的脸上渐渐出现笑容,也乐于与他交流一些东西。
后来,她已经完全可以脱离了药物,也已基本不会发病。他会带着她到郊外的农场,带她到谢家在阿尔卑斯山角的庄园里写生绘画,陪她坐在琉森的岸坝边,她喜欢买一袋小麦土司面包将其细细撕成碎末,那袋碎末可以让她喂好一下午的天鹅,他喜欢坐在旁边看着喂天鹅的她。
她总是喜欢穿针织棉麻类的服装,尤其偏爱墨绿浅灰色的衣服。出差的时候,他也曾经给她买过很多衣服首饰,但她总是偏爱穿一些旧的衣服,他送给她的东西,她都闲少用过。
在她旁边,他什么事都没有,却不觉无聊,他会在她画画看书的时候办公,或者就只是看着她,他也觉得岁月温厚可亲,时光璀璨可人。等她画累了,她会连带着帮他也冲一杯咖啡,他们两个会捧着咖啡坐在疗养院屋顶的天台上,她喜欢坐的很高,他们两个会坐在屋顶看着蓝的发绿的琉森湖和远处亘古不变的阿尔卑斯山。
兴致高的时候,她也会和他聊天,聊莫奈,聊西斯莱,聊高更,她说她最喜欢印象派,而印象派里最喜欢西斯莱的画,最欣赏毕沙罗的品格,她说比起印象派的发起者莫奈,毕沙罗对印象派的坚持和坚定更让她感动。他托人在她们度过的第一个中国春节里送给她全套绝版的印象派画册,那时,他知道这是他送给她这么多礼物中真心喜欢与开心的。
他知道她的挣扎与对他的抗拒,他喜欢她,她知道。她拒绝他,他也知道。她无数次和他说过,她有喜欢的人,在中国。她在等他,那个人也在等她。
他知道,可那又怎样。如果那个人真的这么好,为什么她来瑞士这么久,都不见得来找她,如果那个人真的喜欢她,又怎么会忍心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与病情对抗这么久。他相信,上天让他们在琉森相遇相识便是命,她的命运是她注定属于他,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们背后的家庭,他们必然在一起。
San也曾和他聊起过他对叶兮的情感,San每次与她见面,他都会在San的院子里抽烟或者发呆等候她,有一次她在治疗中情绪太过于疲惫,在房间里休息。
San提早出来与他聊天,他记得San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语重心长的对他聊起他与叶兮感情的事情,San说,“她心里爱情的位置的那个人不是你。”
“我知道。”他回答,他知道那一刻San懂他的窘迫与苦涩。
“即使这样,你也仍然要坚持吗?”
“我没有坚持,我在享受。”他说。
只记得San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San想劝他,但没有用的,他早就劝过自己,结果仍然越陷越深。
“等我哪天沦陷到无法自救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他笑着抽了一口烟,漫不经心的说。
San摇了摇头笑着沉默不语。
他那时候没有想过,未来真的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有找San,他怕遗忘,他怕找了San变会淡忘了那些刻苦铭心。也许那时候不会沦落,不会痛苦,但灵魂也随着记忆而丢失分离。他不愿的,这一辈子,他都要记得她,他的灵魂与她早已经死死绑在了一起,哪怕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他也要带入坟墓,到死也舍不得忘记。
她问他,疗养院的时光这么无趣,为何他从来都不闲烦,反而每天朝九晚五,比上学还准时。他没有告诉过她,他与她的那段琉森岁月,无论何地,何日,何时想来,都是他一生中最珍贵幸福的日子,这段岁月平凡的近乎平淡,却让他那么不敢忘,生不敢忘,死亦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