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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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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可匍匐在佛前,也许是因为拜得不够用心,感觉到旁边的人在侧目学着她拜佛的动作。
她顺着着那眼神看过去,一晃神,真是个好看的皮囊,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模样。
一边暗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及见如来。” 一边安慰自己“食色,性也” 。
拜佛的动作做得更加像样,那颗佛心却不甚安稳。
司义第一次拜佛,本不准备拜,却看一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佛前像模像样的拜着,觉得有趣,便也学着去拜。
那孩子一头柔柔软软的细发,跪拜间会垂到脸侧,单看侧脸便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也许是自己盯的太过于大胆,她也侧过头来看他,那双圆圆的眸子,像鹿一样含着半分探寻半分笑意,似乎流着淡淡的佛光。
他半天才移开目光,尴尬的笑了笑,以示如登徒子般的唐突。
她也笑了笑,然后起身,他也跟着起身,她顺着这佛殿一移一拜,他亦步亦趋。
转了一圈后,出了大殿 。
“拜完了,后边就是禅房,厨房和师父的书房了” 卜可笑着说。
“你住在这?”司义看她对这庙好像特别熟。
“对,庙里会提供一些床位给来拜佛的人。“卜可母亲信佛,所以从小跟她回来这庙里住一阵子,跟这的师父也熟识了,每次来也都会给些薄款当作供养。
“现在还能住下吗?” 司义问
“这不知道,得去问一下师父有没有空床位,不过现在不是旺季,应该还有。”
“想住下?”
司义点了点头。
“那我去帮你问问” 。
司义本就无地方可去,所以能住在这也挺好。爸妈刚刚狼狈地疲倦的结束了那段荒唐的婚姻,而他也毫无决断力与参与感地被判给了母亲,母亲当即立断,要带他去美国。
他被这一系列的事击打的有些懵,便跟母亲留了张便条,说要出去走走。
真的没有怄气的意思,就是对着世界定的一系列的框架有些厌倦,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拥有,却仍然痛苦。
母亲似乎也被这段婚姻耗尽了心力,也没说什么。觉得男孩子,出去走走也罢,给他打了一笔钱,说一个月后回来,准备托福考试。
在海边蹲了两三天,之后又想去爬山,想找个没人的野山去爬爬,据说登高望远可消心中的块垒。
这山是小时候听祖父说过的,那时候打仗,祖父带着部队在山里呆过两三个月,说是现在也没被开发。
辗转坐了七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山下,在山脚一破破烂烂的旅馆凑乎了一晚。
正是盛夏,却没冷气。床铺上黄白黄白的污渍,让他连床都不愿躺。找老板又换了一床,可是仍是有污渍,只能通过图案不同,辨别这是另一床。所以他是半夜上的山,山上林子大,路野,他硬是用了四个多小时才登顶。
天色尚早,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眯了一会,半睡中感觉有那么丝亮光投在眼睑上。
睁眼,雾霭散去,日头渐高,山从层层云翳中显现出来 ,整个人被笼罩在光里,被点亮,那颗心为这渺小和伟大的瞬间而震颤不已,只觉得清净与无量的自在。
这山是真美,司义自小跟着父亲登过不少山,美成这样的却真不多见。
下山时,路过一座小庙,便想着兜转一圈就走,却得知,说不定可以住下。庙里虽说不上条件好,却也是比那破败的小旅馆干净,况且他是真喜欢这山。
“师父说正好有一师兄要下山,你可以住他的铺” 卜可看着那个望着远山发呆的司义,初来时她也喜欢对这山发呆,觉得这山啊真是好看。
“那就真的太感谢了” 司义笑道 “这边怎么收费?”
“是你运气好而已,正好有师兄下山。食宿都不收钱的,走之前尽着心意给些薄款当作供养就行。” 卜可说道 “你等一下啊”
司义看她走到那个正在扫院子的和尚面前,交代了几句,又走过来,想着她应该比他要小上两三岁的样子.
“等一下那个师兄会带你去收拾床铺,你就先住下,估计还会登记一下姓名和电话。对了,我叫卜可,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司义”
她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我俩是‘不可思议‘啊“,他也笑了出来。
带他去床铺的和尚叫慧空,人坦率喜欢说话。他从慧空那知道,那孩子今年16岁,比他小两岁。放假的时候便会来庙里住一阵子,有时和母亲一起,后来母亲身体不好,她便自己一人过来。
她早慧,就连很少夸人的老师父,也经常夸这孩子有慧根,慧空说别看她年岁小,有些佛家的道理,她懂得比很多老师父都通透。
司义想,难怪从她眼里看不到一点这世俗的东西。
司义床铺正好在窗前,可以看到重重青山。刚铺好便倒下,沉沉睡去,舟车劳顿加上连夜登山,确是累了。
醒来时,天已昏沉,外面院子里传来诵经的声音。司义走到院子里,看着一群僧人绕着一个用莲花灯摆出的佛字,诵着经文。念得太快,又是古文,他自是听不太懂。
他细细找着,想看看她在不在里面。
“睡醒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
“嗯,你怎么没去念经?” 司义用手指了指。
“想着你晚上估计会醒,便去厨房弄了吃食,就耽误了。” 她心思真的细腻得很,这样的孩子又怎会不欢喜。
司义冲着她笑了笑“谢谢。”
“没事,我把饭放在餐房桌上了,你想吃便去就行。”卜可用手一撑半坐在窗沿边,看着莲花灯。
司义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和她多说两句
“为什么他们是顺时针的绕着莲花灯在走,还有今个你也是顺时针绕着佛殿在拜?顺风顺水?”
“是因为顺时针转,莲花灯和佛像靠你的心脏最近,是为了告诉那些求佛者,佛心既你心。”
"那为何要跪拜?是为了表示对佛祖的敬畏和崇拜?"
卜可笑了笑。
“起初我也不明了,只是母亲拜,我也拜,可是后来我渐渐觉得,跪拜让人更加谦卑,放下自身,当人一旦放下自身后,你发现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贪痴嗔怒皆因自身的执念所起。”
司义有那么一点明了,却又混沌着。
“可是人怎么才能放下自身?不停的跪拜?”
“或者你该问?自我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自我不是真的存在,那又怎么区分你和我呐?”
“为什么要区分你和我?区分你和我的意义是什么?你难道不觉得就是因为人们之间把彼此区分的越明白,所以越痛苦吗?而你一直这样追问我,难道不是因为你痛苦吗?”
她猛的转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觉她似乎想看向他灵魂深处。他终于知道为何他们会说她早慧。
”对,就是因为痛苦,或者看着身边的人痛苦,所以才逃到这个地方“ 他苦笑。
”你看,其实每个人都痛苦,你看那诵经的师兄们每个都痛苦啊“ 她说
他看着她耳后的那头发又垂了下来,然后听她缓缓地柔柔地讲话。
“之前,看过一个日本作家云黑泽,写过的一段话,试想,把自己放在一个装满水的浴缸里,只有五根手指头露出水面,这时候你的大拇指和你的无名指就会觉得他俩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就像你觉得我和你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其实在水面之下,他俩,我俩有着莫大关系,只是人的短视,因为时间和空间的局限,看不到这背后的莫大关联而已。”
“意思是所有事物都处在关系网中?”
“意思是别把你自己和别人去分的那么清楚。”
司义有些明了。
“快去吃饭吧,要不然等下师兄就又把它给收了。” 庙里是不能剩食物的。
“嗯,那我先去了。”
卜可晚上等师兄们念完经,去蹭老师父的书房练毛笔字,本来写着“愿解如来真实义”
后面竟写成“卜可司义,不可思议。”
司义晚上一直在念着她的话,他想知道她灵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