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飞鸟》冬饮冰

14、虎毒食子 哭的是无端

　　夜幕低垂，又一具尸体蒙着白布，从炼丹房里抬出来。

　　抬尸的太监浑身发抖，他想都不想便知道，手里的尸体必然是胸膛大开，缺心少肝。他在炼丹房里伺候，救人的事情也曾想过，可现在他只盼着李天师不会盯过来，让自己好好活着。

　　“天师，陛下派我来取今日份的灵液了。”
　　“公公请进。”
　　房门打开，王公公眼花了一下，只觉得李天师身上升起缕缕黑气，眨了眨眼却又不复出现。王公公接过玉瓶，笑道：“用了天师的灵液，陛下的身体一天赛过一天，精神也好了不少，时常说要重赏您呢！”

　　“为陛下做事，原本就是极大的荣幸，哪里还奢求别的赏赐。”李天师手中拂尘一抖，道：“昨天的事情，陛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公公脸色有些为难，道：“寻常宫人也就罢了，可皇子、公主与陛下血脉相连，陛下考虑再三，也难以决定。”

　　李天师笑道：“慈父之心，人之常情，只是若不能狠下心来，便不能求得长生。”他看了王公公一眼，“还劳烦公公帮我把这句话转述给陛下。”

　　“是。”王公公快步走出丹房，胸口堵得要命。长生不老，对陛下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不知哪位皇子会惨遭毒手。他长长叹了口气，握着玉瓶的手微微发抖——
　　这每一个玉瓶里装的，却是一条无辜的性命啊。

　　彩嫔宫里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她忙穿了衣服，刚走出房门时就看到王公公带着一队人，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彩嫔听旨。”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彩嫔蓦地紧张起来。

　　听旨领旨的事情她也见识了上百次，或奖或罚，对她来说也都无所谓了。她出身贫寒，当年有幸被选进宫时，父亲不过一介县令。这些年来，凭借着不争的性子和机敏的眼力，她一步步升到嫔妃之位，也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母凭子贵，虽然孩子年龄尚小，可彩嫔心里也总有个盼头。

　　“彩嫔刘氏，性情宽厚，与人无争，即日起晋为彩妃。惠宜公主天资聪颖，极具慧根，即日起迁入朝天观，闭门修行，非召不得入宫。钦此。”

　　彩嫔只觉浑身发冷，惠宜不过四岁，竟要远离母亲，入观修行。她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李公公难为道：“彩妃娘娘，快领旨啊！”他心中明白，陛下下了狠心，要将惠宜公主送去取心炼药。彩嫔娘娘性子平和，无奈出身不高，惠宜公主也要因此惨遭毒手。

　　彩嫔抬起头，脸上划过两道泪痕，“臣妾领旨。”

　　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惠宜被从梦中叫醒，只披了一件外套，就被人抱着往外走去。

　　“母妃！母妃！”
　　惠宜的每句呼喊，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彩妃的心头。硕鸿也跟着跑了出来，他没有辨清情况，却还是扯着妹妹的衣服，不让人把她带走。

　　“母妃，别让他们把妹妹带走！”
　　“母妃，我害怕！”
　　“……”
　　哭声喊声持续了好久，彩妃瘫在在地上，看着硕鸿跌倒在地，看着惠宜被人抱走，再看着自己宫里的大门缓缓合上。

　　夜深了。

　　王公公出了彩妃的宫门，并没有返回御前，而是带人来到了李天师的丹房。

　　敲响房门，李公公道：“天师，人给您送来了。”下一刻，房门开启，李天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瞥了惠宜一眼，道：“是个公主？也罢。”他伸手接过惠宜，掌中黑光一闪，哭闹不止的惠宜便立刻昏沉睡去。

　　“辛苦公公，明日午时，灵药可成。”李天师转过身，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王公公脸色变幻，可面对这高高在上的皇权和纷繁的条例，胸中的愤怒和不忍终究化作一句长叹，消散无形。

　　丹房之中，李天师抱着惠宜，女娃身体柔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下。自从三日前，黑影打散李天师的魂魄，夺了他的身体，如今已经吞食了十颗人心。若在能吃上一颗带有皇家血脉的心，他因为重伤而跌落的修为就可恢复了。

　　惠宜生得白净，藕节般的胳膊精致无瑕。李天师把她放在案板上，脸上表情难以捉摸——听惯了成年人临死前的惨叫，他已经有些腻了，不知这个女娃被开胸掏心时，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李天师心跳加快，无比期待。他伸出一只手，五指之上黑气翻腾，下一刻就要落在惠宜的胸口。
　　湛蓝剑光从房梁上落下，正对李天师的头顶。李天师旋即退后一步，手中拂尘一甩，带起一道黑气，将剑光打散。叶闻宾从梁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案板上女娃的情况，话都未说就与李天师交起手来。

　　自那日黑影消失后，叶闻宾并未与方瑞等人回合，他潜入皇宫，暗中搜寻黑影的踪迹。方才，他察觉到了彩妃宫里的动静，接着跟着王公公，终于找到了占据了李天师身体的妖邪。

　　此时黑影功力并未完全恢复，又因为要依托于李天师这具身体，之前诡异功法施展不出，面对叶闻宾，竟也渐渐不敌。

　　拂尘已被长剑斩断，李天师挥出一掌，打的却不是叶闻宾。下一刻，丹房房门爆裂，动静极大。

　　李天师大喊道：“有刺客，快来人！”接着勉强躲过叶闻宾的攻击。
　　片刻之后，丹房之中涌进数十名禁卫军。禁卫军身穿金甲，手持刀剑，将叶闻宾团团包围。

　　“他要盗取陛下的长生药，快，快，杀了他！”
　　叶闻宾冷眼看了李天师一眼，长剑之上射出万道光芒，接着一把将惠宜抱起。光芒强烈，人眼不可直视，待众人恢复视力，丹房之中，叶闻宾连同惠宜公主，早已不见。

　　如果只对付李天师一人，叶闻宾则没有顾虑。可是这么多凡人士兵掺和进来，为邪人所用，他便不能轻易出手。伤害无辜凡人，是修行的大忌。

　　如今之计，只能去和方长老会和。李天师身份暴露，想必最近几日他不会再有行动。

　　叶闻宾看了怀里的女娃一眼，她把头靠在叶闻宾的臂弯，正睡得香甜。

　　自那日从杀人魔手中逃脱，回到闵王府中，齐晨便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一连几日都没有出来。
　　刘猛找了戚柔柔好多次，无非是想让她劝一劝自家殿下。可戚柔柔知道，齐晨心中的苦闷，是由往事勾起的。往事里有戚烈烈，并没有戚柔柔。

　　如今戚柔柔已死，齐晨的苦闷也只有他自己能解。
　　“殿下，上午宫里传来消息，说惠宜公主被贼人掳去了。”刘猛敲了敲门，可屋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摇摇头，还是不甘心：“殿下，你说公主该不会是被那杀人魔捉走了吧？”
　　还是没有回应，刘猛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刻不停说得口干舌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开。却听“咯吱”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齐晨站在门口，脸色发黄，可双眼之中却炯炯有光。他看了一眼刘猛，脚下生风，朝西厢跑去了。

　　齐晨冲进戚柔柔的房间，一把拉住她，道：“陪我去个地方！”
　　“你想通了？”戚柔柔嘴角抽了抽，本想着笑却不禁红了眼眶。齐晨没有说话，只露出一个微笑，便拉着戚柔柔来到马厩，牵了两匹马跑出了闵王府。

　　屈圣山上树荫重重，虽是夏日，仍有凉意。

　　齐晨领着戚柔柔上了山，一路上沉默不语，可离山顶越近，他双眼越亮。戚柔柔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却听齐晨说道：“到了！”

　　戚柔柔抬头一看，只见山顶上一块平地，平地中央长着一颗数丈高的大树。大树枝叶繁茂，树干很粗，想来已有很长的年头。

　　她刚要发出感叹，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一下，“这里，是姐姐的葬身之处吗？”
　　齐晨大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曾同我说过，若她哪日死了，就让我把她的遗物焚了，放在盒子里，埋到一座山的山顶上。”
　　“这座山最好挨着一座城市，山上最好有一棵树，这样她死后，也可以靠在树上，看着城中每一户人家的生活，看着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便不会觉得寂寞。”

　　戚柔柔说着，眼中便流出泪来。

　　齐晨一愣，道：“是的，她也是这样同我说的。她不怕吃苦，却怕别人受苦。”他走到那棵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烈烈若是真的在这里，此时她定是气坏了。祥城之中，朝堂昏暗，妖人作乱，百姓提心吊胆，可我、我却置身事外。”

　　往事瞬间浮现在眼前——
　　戚烈烈被皇帝纳入后宫，封号为妍，因品行不凡，容貌绝佳，极受宠爱。闵王齐晨感情受挫，便把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上。他所谈之事十之八九关系民生，言论愈发成熟，不多时，便赢得众多支持，声望攀升。

　　原本胡闹的孩子长大了，大人却悄然老去。皇帝隐隐感受到了威胁，与闵王之间也产生了隔阂。好事者将妍嫔与闵王的往事翻出，暗中宣扬。皇帝陛下原本就知道这段往事，只是当时闵王并未在朝堂之上立足，戚氏又生得绝美，他动了心，便装作不知，强行将戚氏揽入自己的怀中。

　　可现在，他却装不下去了。有人所，妍嫔曾经对闵王动过心，也有人说，妍嫔是闵王派入宫中的眼线，有朝一日，他们里应外合，便能夺得帝王宝座。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知道流言只是流言，可他却不得不承认，流言一日还在，他心中便永不安宁。

　　而解除流言的最彻底的方法，便是将流言中的主角抹杀于世。闵王暂时是动不了的，可妍嫔却能。于是，妍嫔被安上违逆的罪名，被皇帝赐死。

　　妍嫔死后，闵王收到一封密信，送信的人说，这是妍嫔临死之前暗中写给闵王的。信中内容，无非是表明心意，劝慰故人。

　　“朝堂之上，杀机暗潜，烈烈只愿齐晨，平安度过一生。”
　　平安度过一生，所指的，无非是让他退出朝堂，一辈子都待在闵王府中。

　　齐晨看着信，冷冷发笑，这封信的语气拙劣，哪里是戚烈烈所言，分明是皇帝陛下托人模仿戚烈烈的笔记，用自己的口吻写下的。

　　“可笑，可笑。”齐晨将信撕得粉碎，坐在地上嚎哭不止。哭的是无端死去的故人，哭的是那悄然破碎的兄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