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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树洞 难不成她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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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阳光给淡青矮山茂林染上层泛着金边的光芒。
有两个人影在开垦改良过的土地间来回穿梭。
谢眸倚靠在门廊边,抓了抓外衣。那个高大的身影站起身来,她心里莫名来的不详感觉恍若冲破天际的一线日光,终于豁然开朗。
许是怕热,战秋狂脱了里衣,只余一件深蓝色的外衣宽松松垮的罩在身上,腰带胡乱系了个扣,裤脚撸到小腿肚子上,脚下趟的布鞋像是邱生灭的。
他手里拨弄着什么东西,好看的线条自下颚喉结处一路延伸至胸膛若隐若现的肌肉上。拨弄后邱生灭在他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撇了撇嘴巴,抬手随意朝后一抛,手里不明物品在空中摆过一道弧线落了地。
谢眸靠的近了些,听到他在问邱生灭:“蚕豆和其他各种豆子混在一起熬粥喝好不好?”
邱生灭道:“怎么做都好。”
战秋狂小心翼翼的抚过地上那些枝叶,轻轻剥下颗豆荚,若有所思道:“眸儿喜欢喝那些汤水,前辈,您教我种地吧。”
邱生灭笑道:“这还用教?”
耀眼的光折射在他神采奕奕的灰色眸子里,竟令谢眸心里泛起一股既苦涩又甜蜜的滋味。
她忽而想到在百里别苑内与他黎明共饮的那一壶酒,细品过后就是这般味道。
许是她毒方解身体还有些疲乏,气息是很微弱的,地里的两人很久后才察觉到她的存在。
邱生灭抬了抬头上的草帽,笑了笑:“眸丫头醒了?瞧着气色好了很多,饿了吧?我去煮粥,喝了粥再把解药喝一剂吧,这样保险。”
邱生灭侧过头伸手在战秋狂屁股上拍了一把,转头走了。
战秋狂后知后觉的收回翘起的腚,站直了身子。
她披散着一头乌发,虽然还是鹅蛋脸却削瘦的尖出一个弧度纤细的下巴,素色外衣随风摆了摆,眼中依旧带着谨慎且通透的光芒。
向来拽的跟什么似的战秋狂居然词穷了,手里搓了搓刚摘的豆荚,傻乎乎的干笑了两声,突然想起自己尚还衣衫不整,立刻伸手紧了紧腰带。
走的更近些,他胸前那道结实的线条更为明显,谢眸不禁敛了敛目光,垂头望向他的手。
战秋狂顺着她的目光移到自己的双手上,慌忙搓着手上的泥,再干笑几声:“那个……我跟着邱前辈摘些豆子……”
方才那番话立刻再次在谢眸心底翻起千层巨浪来,想从自己衣袖里翻帕子,才觉察到帕子被她落在里屋床上了。
她只得伸手抓起他的手,拍了拍他手上的泥渍。
战秋狂想要缩手,谢眸已然开口道:“这双手该用来握刀,而不是种地。”
他下意识的就接口道:“反正都是为了你,无所谓做什么。”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肉麻,立刻轻咳了好几声。
谢眸低了低头,仿佛是脸红了。
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全挑明了事。
战秋狂反手抓住她的手,道:“在百里城时你说也想要为我分担些事,我想过了,倘若你真的想……”
“战大哥。”她轻声截断他的话“我也想过了,我能力有限更不该逞能,以后由你保护我,但你若遇到什么化不开的结,心里难过时一定也要告诉我,那个时候便由我来保护你。”
他一眨不眨的望着那双清泉深眸,手中一带将她紧紧揽进了怀中。
“好。”
“我放心不下月儿,战大哥,你能不能再去找找?”
战秋狂轻叹口气:“我也不太放心辰老弟,一旦交起手来,他恐怕不是楼心月对手,但我总要等你清醒过来才能安心去找他们。”
“你安心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轻轻错开头,在她额上烙下了一个吻。
“之前入林后我想到了你对我说的话,突然来了灵感,便决意入定,虽然情形危机,幸而也悟出了几招刀法,若没有后来的这几招,对付楼心月我大概也没太大的把握。”
谢眸抬头道:“你哥的鲲鹏刀都敌不过楼心月,这几招也不过你尚才悟出的,又没有真正交过手,你真的有把握?”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笑道:“分别前不是你说的,信我的么?眸儿,我想过了,难容刀法这个名字极好,就叫这个名字了!”
谢眸噘嘴道:“你不是觉得离经叛道么?”
战秋狂手臂紧了紧,下颚抵在她的头顶,大笑道:“眸儿取的名字怎样都好!管他呢!”
沈月在半昏半醒之间。
混沌之际她耳畔边极为混乱,有铿金戛玉的兵器声,有掠过的风声,还有某个人的喘息声。
渐渐的,那些兵刃相斗声逐渐远去了,只剩那喘息声愈发的沉重。她感觉自己身体颠簸着颤抖,就像被抛到了一处破败的马车上,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颠出来了。
她终于醒了过来。
睁开眼后却差点再次昏过去。
她被那人扛在背后,那人正以一种常人不可及的速度奔走着。
半挂在那人肩上,沈月哑着嗓子叫出声:“快点放我下来,你带我去哪儿啊?”
他们入林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他,当时他蓬头垢面,根本辨不清容貌。沈月给了他吃的喝的,还帮他擦了脸,恍然间觉得有些面熟。
她喊来沈辰,两个人认了好久,终于认清了此人。
那个时候他虽然也有些不靠谱,却给他们指明了谢眸去向,还被战秋狂揶揄许久。
这个野人就是那日那个看起来肩不能挑却不容小觑的文弱书生。
沈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你还记得我吗?你叫什么名字?”
野人书生不语,还是用那双直白到赤.裸的眼神看沈月。
沈月被他盯得有些面红耳赤,后退半步,正碰到战秋狂手臂。
战秋狂拧着眉头不耐烦道:“当日就觉得他神神叨叨的,看吧,终于疯了。”
沈月狠狠白了他一眼,气道:“你不会讲话就别讲。还有,以后把你的刀收收好,不要逢人便砍。”
战秋狂咬牙切齿:“小丫头,轮得上你教训我吗?”
沈月心虚的朝后缩了缩,那野人书生迎面驱上,护花使者似的挡在了她身前。
战秋狂冷笑:“怎么着?还想跟爷我过手不成?告诉你,爷我心情不好没有兴致,滚一边去。”
沈月腹诽:自从眸儿走后就没见你心情好过。
书生换了套沈辰的衣裳,依旧不说话,没多时身子一歪钻进林子里一眨眼不见了。
战秋狂嘲弄:“瞧瞧吧,你们这些菩萨善人养出一头白眼狼。”
书生终于将她轻轻放下,伸手指了指她腹部的伤口。
沈月隔着衣裳摸了下,立刻变了脸色,道:“你……你给我上的药?”
书生眨了眨眼。
她的脸红成猪肝色,眼中闪着莹莹泪水。
难不成她要嫁给一个失了智的疯子过后半辈子?
许是见到沈月眼底含泪,那书生抬手指了指她的头顶,又在眼前划出一个大致的身高身材来。
沈月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好在这阵屈辱过后也很快平静下来。
她跟谢眸待的时间久了,心性也在随之改变,自然明白除却生死皆小事的道理。
反正江湖也不太平,若爹爹真不在了,了却金陵之事后她也不想随沈辰回去重建沈家庄了,干脆找个尼姑庵剃了头发做姑子去算了。
谢眸莲心禅韵,若真与战秋狂有缘无分,说不准还能跟她搭个伴一起出家。
沈月心底胡思乱想着,那书生已从仅幸存的一只完好的袖子里掏出了个辣椒来。
辣椒瞧起来还有些青,只在零星几处带了些成熟的红。
山里的辣椒?沈月皱了皱眉,转念又觉得不太对。
看这品种恐怕是有人特意栽种的。
他抓起沈月的手塞过了那只辣椒,做了个啃东西的动作。
沈月啼笑皆非:“笨蛋,这个东西不能这样吃的。不然你带我去摘这辣椒的地方,我拿它炒个菜给你吃?”
书生一脸蒙圈。
沈月轻叹气道:“唉,你神志不清,怎么还会记得在哪里摘的辣椒呢?”过了片刻她又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跟我一道的那两个人?其中那个拿剑的是我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话及此处,她突然想起战秋狂入定之前,她分明窥探了先机并警告过他,他却仍旧固执己见,脸上甚至带了股视死如归的神情。
谢眸一走,战秋狂只是先前两天心情还算沉稳,这之后他愈发暴躁易怒。沈月猜想,他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只是沈月不知,由于谢眸意外降临,他的那点不祥之气全被她挡下敛入了。
书生见沈月长时间发呆,伸手拉着她向斜坡下走去。
虽然他看起来瘦弱,手上力气却不见减,十分霸道的拽着她,且不容她有片刻质疑。
斜坡下有棵枯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掏空,形成了个天然的树洞,容得下两人并排站立。
书生先是将沈月推了进去,紧接着他自己也跟了进去。
沈月对跟陌生男子处在同一个紧迫的环境下感到急张拘诸,她在树洞旁错了错身,低声问道:“我叫你带我去找我哥,怎么跑进这里来了?难不成你觉得外面很危险?可是躲在这里怎么能让我哥找到咱们呢?”
略带漆黑的环境中,他眼神忽闪着光亮,仔细盯着沈月瞧,就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沈月再次红了脸,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过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暧昧,收起了手。恰在这时她感到腹部伤口一阵撕痛,便轻颤着捂住了肚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说出了个“你”字的嘴型。
沈月有些惊讶,一时也顾不得腹痛,想说一句:你能说话吗?
然后他突然一个飞身,出了树洞。
沈月追了两步,伤口实在疼痛难忍,只得扶着树干蹲下了身子。
疼痛扯得她闭紧眼睛,跌坐在地。
她突然异常的思念起谢眸来,曾经在数个万籁俱寂的夜,她侧躺在她身边,眼中闪过璨如星辰的眸光,话语里带着股淡若浮云通达万事万物的豁然,这样的语调是可以安抚人心的。
沈月没有那样的能力,她一向都只是个柔弱的江南女子。
假若谢眸在,假若谢眸身处与她一般的处境,会怎样做呢?
这个假设问题没有想出答案。她便感觉顺着头皮滴落而下的汗水聚集在一起打湿了衣襟。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腾空而起,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那双手过于枯瘦,硌得她身疼。
她侧过脸于疼痛中眯起眼睛,树洞里那双明亮的眸光再次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瞧了起来。
沈月深吸几口气,努力说道:“我伤口好痛……找到我哥……”
书生苍白开裂的唇上下开合着,只是这次沈月再也没有力气去辨别他又动了什么嘴型出来。
他见沈月没有看他,有些焦急,哼哧着竟自口里蹦出一个字:
“月。”
沈月惊诧的忘了疼痛。
他继续开合那张浮白的唇,含糊不清的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