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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重逢 谢眸柔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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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眸抓起手中披肩,披肩划开如同一张结实网子,将几枚银针悉数挡下。
虽然与邱生灭学了几日内功修炼,但练武又不是一口能吃成胖子的事,她又不是像战秋狂那样的武学奇才。
她已然尽了力,却还是有枚银针穿了鸦青披肩,直直射向了她喉口!
谢眸喉头窒息,几乎以为那枚银针插入了自己的喉咙眼里,眼前却突然多出两根欣长的手指,正好捏住了针身。
欣长手指之下的手掌虽是半握着的,她还是看清了那只手掌中的厚茧。身侧挨着那只手臂结实有力,甚至能感受到肌肉之下的跳动。
她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又有热气擦着耳廓痒痒的。
耳朵是她身体较为敏感的部位,可预料中的瘫软感并没有袭来,反而是肋骨一侧隐隐传来刺痛,就像被针扎过一般。
谢眸瞳孔倏然放大,而后又强作镇定的垂下眼帘,脸侧向斜后方。
她半靠在身后之人的胸前,那道人墙的心跳声蓦然快了好几分。
楼心月指头发白攥紧长笛,眼神中带着恨意与不甘。
可是这种眼神之后似乎还藏了些犹豫的踌躇。
战秋狂嗓音沙哑,玩世不恭的语气里又有说不出的性感:“实在不好意思,我醒的好像不是时候。”
楼心月冷冷道:“确实不是时候。”
战秋狂舔了舔嘴唇笑道:“不过既然我都已经醒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将新账旧账一起算一算?”
早在他出城的前一日便有百里家的手下来报,他们跟丢了楼心月等人。
人虽然跟丢了,却也带来一个很惊人的大好消息:水凌波与自己的两个徒儿分道扬镳,朝东走了。
战秋狂早听谢眸讲过,水凌波会帮楼心月并非本意。她早有避世之心,百里家一战又挫败了她的锐气,老人家久未经历江湖之争,大概是伤透了自尊心了。
他们对着这个消息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如今在楼心月眼前,战秋狂尚且未想得太深,不过是显露了他跅弛不羁的本性罢了。
楼心月却不这么认为:
他断然是知道我师父决意归隐,不再助我,才这般猖狂的!
楼心月几乎将牙齿咬碎,面目狰狞。
战秋狂哼笑:“美人这般模样似乎太有伤风雅,来来来,笑一个嘛。”
他轻掂起身侧的秋楚刀,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着手中的刀,道:“哎呦,正好方才入定时悟出不少新招式,我正愁没人试手呢,怎样?楼姑娘可有兴趣陪我练练?”
楼心月轻吸口气,双脚微微后错了半分。
一旦与此人对峙上定然不会那么容易脱身,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个沈辰正朝这边赶着。
也不知她手下那几个不中用的将沈月那头处理的怎样了……
楼心月深知自己耽搁不起,提起手将长笛一别,人已经消失在了林中。
谢眸舒出口大气,提着披风挡在胸口下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那道披风只得虚虚盖在半个身子之下。
这口气才出,肋骨间就有敏锐的刺痛感浮起落下,搅得半个身子都有种麻痹的感觉。
楼心月一走,战秋狂的思绪才拉回来,想到与谢眸的关系已今非昔比,心头好似被凛然的刀锋划过,收紧的手臂轻松开来,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骗人鬼啊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跟着你姐姐先走了么?难不成你姐姐变卦了?又想回百里城给我哥做填房了?”
汗水顺着额角涔涔流下,谢眸咬了咬压根,才发觉竟连舌头也有些麻痹,喉咙里的声音卡在口中,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战……大哥……我好像……不太好……”
战秋狂脸色倏地又白了好几分,大手扯开她捂在胃下的披风。
有根细长的银针插在她的肋下,此刻正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抖动着。
战秋狂惊慌失措,只觉头脑冻结,整个人像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自脚底升起了股无端的寒意。
“眸儿,别动!手给我!”
他没有意识到危机关头变了的称呼,大手径直搭在她纤细的腕间,片刻后低呼出声:“楼心月的银针上淬了毒!”
谢眸确实感觉自己眼皮灌了铅般的发沉,却还是挤了丝笑出来:“我不会要死了吧?”
“闭嘴!”
他迅速封了她身上几处穴道,指尖捻住针头一用力,长针带了些红润的血迹落了地。
虽然极其疲惫,还是有各种放不下的事纷繁的涌向她的脑里,她手攥了攥战秋狂的衣角,道:“也不知……月儿那边……”
“叫你闭嘴了还不听?信不信我封了你哑穴?!”
谢眸被他抱在怀里,仰起头正对上那刚毅的下颚。
他灰色的眼中似乎有晶莹的液体在闪动。
她再动了动唇角:“前面有处茅屋……我跟邱前辈住在那儿……但是有……陷阱,要……小心……”
他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站起身,投身入了林子。
她的意识里突然涌出一种身在其中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后才忆起,往事里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只是场景有些相像罢了。
“其实……早在大火里,我……就想到了你之前的……话,你说……在你家的地盘,如果出事……厚葬丧事……一条龙……”
这一次他没有制止她,倒是调笑着道:“这是哪个混账王八蛋说的话?等你有力气了抽他几个巴掌!”
原本有些带着笑的语调里暗藏凄然,灰色眸光愈发亮闪,满溢着澄澈如银河般的波光。
谢眸的心头继而颤动,很久才吐出几个字:“……战大哥……”
战秋狂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垂下头以额抵了抵她的额角,双眼用力眨了几下终于将那份晶莹眨了下去,努力压下不安,沉着嗓子道:“眸儿,这毒我见过,能解,你可信我?”
麻痹的舌尖要使力好几次才能发出声音来,即使发出来也已有些含混不清:“自然,信你。”
“你要醒着,到了茅屋给我指路,等我给你解毒!”
一天多的枯坐,他双腿原本早已麻木,此刻心里的急切冲破枷锁,脚下速度不见慢,反而快了好多。
额头的汗珠聚集而下,滴落在前胸上,原本湿塌的衣裳被林中微风吹过几乎都要吹干了,现下又被打湿,加之一头散发,使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不多时有处茅屋显现在眼前。
谢眸此刻若能看清自己的模样,恐怕要受到惊吓。
舌尖泛白,脸色唇色发乌,活像现世夜叉。
中针的腹部伤口处开始弥散带毒的乌黑色纹路,好似蜘蛛结成的网子。
她一动不动的任由战秋狂查看伤口,好在她不似沈月那般避嫌,自然,战秋狂更不会避嫌。
人命关口,尊严清白还要靠边站。
战秋狂按谢眸指示找到了药箱翻了些东西,又自院内晾晒的竹筐里翻了几株草药,混着熬汤药去了。
谢眸心内自然有很多疑惑:楼心月的毒是那么好解的?就算战秋狂恰巧了解解药配方,凭山里这么几株简陋的草药,能管用么?
她的身子虽然麻痹难受,思维却没有恍惚,就着战秋狂熬好的药灌了下去。
柯家暗格前划的那道伤在她脸侧留下了道极浅极浅的痕迹,好在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想到方才醒来的一刻,见到她端坐在自己眼前,还以为是长悟中的另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
直到几枚银针直扑而来,才将他从虚幻的边缘拉到现实。
他自然知道她心中满是疑惑,虽然事出有因的那个“因”带了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却本着不愿她兀自烦恼的缘由,干脆直接挑明了真相。
“此毒乃是青蓬阁调制之毒,因配方解法材料极为简易,后流传开来于各处,倒也算不得青蓬阁独门秘毒。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十八岁时娶的那位,是她告诉给我的。
“那时我只道她在各地游历,对这种事知之甚多并未细察,出事之后才明白……”
谢眸点了点头。
喝下汤药后她感觉好些了,只是身子还不能恢复如常,带了些沉重感。
“这几味药只能暂且缓解住毒性,待邱前辈回来,我再去林子里转转,应该能找到解毒的药草。”
谢眸笑道:“青蓬阁倒是仗义,既在苗疆,毒的解药却在中原。”
“本来就是他们用来对付苗疆人的,苗疆那边想采到中原的药却很难。”
“……那是我命大,中的毒好解。”
战秋狂忽而恼怒道:“闭上嘴,少说两句吧。”
谢眸却不依,伸出手轻碰了碰他大腿外侧,柔声道:“战大哥,这些天我挺想你的。”
他倏然瞪大双眼,深灰色的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紧接着耳根居然有些发红。
谢眸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只能将半张脸掩进被子里,一双弯如月牙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没过多久,邱生灭回来了。
虽然对战秋狂的到来略显吃惊,不过随后邱生灭颇为推心置腹的笑了笑,随着他出了茅屋。
“邱前辈,我去找药,眸儿就拜托给您了。”
邱生灭继续保持了然于心的笑意,道:“后生老弟,眸丫头是因为惦记你才以身犯险出了茅屋的吧?”
“……您误会了,她应该不知我在此处,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林内,我还没来得及问她。”
“不管怎样,”邱生灭按了按腰间的软剑“她这些日子在我这里谈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自己也体悟了很多,这丫头挺在乎你的,莫要辜负了她才好啊。”
战秋狂眼神坚定,道:“您放心吧,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战秋狂再回来后已经入夜。
他了解了自分别后发生的一切,也知晓了郑老鬼也在这林子里。
邱生灭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师弟。
谢眸中毒的这段时间里躺在床上昏沉的极想睡觉,只是唯恐毒性有什么隐患不敢睡去,喝了解药后这股气力一卸,便迷糊起来,拽着战秋狂的衣角强打精神。
“月儿呢?”
战秋狂自然不能白跑一趟,除了找药,肯定还去打探了沈月的行踪。
结果并不容乐观,战秋狂却也不想瞒着她,放柔了声音道:“我没找到,但是遇上沈辰了,他带着我家里几个手下绕着林子找呢,我跟他说过了,找到沈月后让他们到茅屋外跟咱们会合。”
楼心月对捉拿沈月是势在必得,若不是安插了众多高手到沈月那里,她又怎么放心得下单枪匹马的前来单挑?
谢眸这般精明,这点局面还能看不透么?
见她拧着眉头,眼神里分明满布疲惫,依旧还要死撑着不睡,战秋狂拉了薄被,顺手理了理她的散发,继续柔声道:“你好好睡一觉,备不住明天一早沈月他们就回来了。”
即使再担忧不下又能怎样?自己的毒才解,又帮不上忙,还不如养精蓄锐的睡一觉。
心中最思念的人终于重逢,谢眸心里卸下一重重担,这一觉无梦无扰,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明媚的阳光透过半敞开的窗子洒进茅屋,金黄的光照在谢眸微眯起的双眼上,余光在里屋扫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战秋狂。她自床边抓起件衣裳披在身上下了床。
没想到的是,外屋同样没有人。
心中突然漫过不祥的感觉,就在她惊起一身冷汗时,屋外传来了邱生灭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