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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浇火 但当事实摆 ...

  •   这套无名无姓的掌法初遇敌手,竟是在自家大火烧过房梁的危急时刻。

      谢眸早知水凌波尚在年轻时就已靠凌波掌睥睨过武林,属于跟战无遇同等级别的武林神话类型的人物,虽然战秋狂年少英才,武学天赋造诣都是顶尖的,但与这样的人交手,怎么都无法像以前一样有恃无恐。

      更何况战秋狂的一颗心眼下都系在着火的房屋内,眼神时不时飘过去几分,再回手来补招,几次都是擦着凌波掌的掌风错身而过,令谢眸心惊胆战。

      战秋狂大概也是出于一种逃避心理,几次三番有意避开两掌相撞,十余招过后改为一手虚虚撑地,双脚腾空横扫,水凌波调度强大内力以腕为格,他的脚速居然也依旧不落下风,纷跌踢出,每一脚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有胆子大的下人立刻提着水桶往外奔去取水,水凌波起身去拦,战秋狂已将身子跃起,双手拍上她的头顶,他的手就在一尺的距离内停下,被水凌波以腕力撞开,再化掌而出。

      身后火焰烧着的热风烤灼着谢眸的背,她心底的那把火却已一炬烧穿,酒劲排山倒海的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再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手背,这一次一路狠掐到小臂上,每当她清醒过一次,就离下一次晕眩的时间越近一分。她随手抓了一个泼水的丫鬟,低声问道:“可有人进去救人?”
      丫鬟鬓角微湿,急切的拧着眉头道:“有的,可是才进了门口就退了出来,说是里面火势实在太猛根本冲不进去……”

      谢眸眼神瞥了下地面上的水桶,里面还有半桶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尤其是在得听沈月劝阻之后还要生出这种想法,用愚蠢二字形容都已不够。一向谨小慎微的她何时会生出过这种荒诞的念头来?
      但是她也是在看着战秋狂的出招一分分的带上慌乱与焦灼,甚至还要故意卖出破绽引水凌波出招,为的只是能拖她片刻,再转而向屋内冲去。

      水凌波是何等的经验老道?战秋狂的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出掌拍上战秋狂卖给她的位置,再快速欺身挡住他的前路,战秋狂根本无半点机会。

      谢眸脑海一段段的失控,她伸手去抓水桶,竟然抓错了位置。深感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再多,她孤注一掷的双手抓了桶身将那半桶身全浇到了自己身上。
      饶是在初夏节气,眼前又有火气熏烤,谢眸还是感到了凉意,阵阵携着潮湿寒意的风沁冷穿过皮肉渗入体内,驱走了逐渐上涌的酒后倦意。

      她身旁的那个小丫鬟低叫了一声:“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遂即也很快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慌忙扯住她衣角阻拦:“这会儿火势扑灭不小,这天气眼看也要下雨了,再等等看吧,我们会叫人进去救的。”

      她能等,战秋狂却不能。
      谢眸使了把力气推开那丫鬟,冲了进去。

      沈月与沈辰紧随她而来,这会儿却还没到,想必是半路被什么人拦下了。

      水凌波武功深不可测,她手下两个徒弟也不弱,光说水酒儿,可以与谢尔连过数招不见落败,以她的年纪能有如此造诣也实在叫人不可小觑,这样的两个人缠住百里夏烈,他一个人能对付的了吗?

      谢眸也很佩服自己,在着火的屋子里边找人边还能不停滞的思考,纵使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没有分毫的慌乱与惶恐。

      她投身入骇人的火海中,手里捂了块湿手帕,周身袭来的烧灼之气很快令她将满头混乱的思绪抛至一旁,全然只剩下找到百里炀这一件事。

      满屋皆是烧着的残垣断壁,脚下铺开的已不是路,而是灼烫的烤盘,谢眸觉得自己就像是上了烤盘的肉串,方才浸湿的衣裳很快就要蒸干,浑身也像着了火般的痛,她努力辨别着方向往里挪步,想要进到内部卧房的位置。

      趁着手帕还残存零星湿度,她唤了一声:“百里伯伯!”

      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回应道:“姑娘!”
      谢眸心头一惊,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百里炀的声音。

      一片火光冲天的烟雾中,身后站了个小厮打扮的人,他焦急惦着脚朝谢眸这个方向张望,语气慌乱:“姑娘先出来吧!让我们进去找。”
      谢眸固执的摇头。自然,这烟雾浓重的屋内要看清影子是很难的,她没再发言,而是转过身继续往里走,用行动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那小厮沉沉叹了口气,方要提脚前行,头顶忽而一阵响动,紧接着一块着火的房梁落了下来,正砸在他的眼前。
      小厮瑟缩回了身子蹿出了房子,还不忘回头警告了声谢眸:“姑娘快出来!太危险了!”

      人在危机时刻迸发出来的本能是自保。

      热气浓烟熏的她无法睁开眼睛,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蒸干,大概烈火也熏干了她仅存的酒气,到了此刻她方才有种酒醒之后后知后觉的惊慌感。
      眼前只剩一片红光,烟雾让她看不清路,伸脚试图往前趟,却踢到了块烧烫的木块。

      她低身要去扑火,幸而只烧带了些零星的小火苗,用衣袖一扑也就灭了。只是右腿小腿肯定烫伤了,裤腿里的肌肤火烧火燎的疼。有火星溅到裙角烧出几个小洞,她干脆利落的脱了外裳盖在了头顶,又抓住垂下的袖口堵住了嘴巴。

      时至当下,在满是浓烟的催命火光里谢眸已辨不得什么方向,她只得矮着身子一寸寸的挪着。忽而屋外一阵疾风吹过,火苗立刻蹿起燃到身侧,火舌卷起直直燎了她头顶的衣裳。
      有风助燃的火焰犹如猛虎添翼,不消两三秒便烧穿了衣裳。谢眸惊叫一声,急速丢开蹿腾着热火的残余布料,手心已经烫红一片。

      骤风席卷过的火海就像入油沸水,滚烫的烘烤撕裂皮肤般,疼到几近窒息。热浪直冲面颊,灼痛她的双眼。断柱残壁烧的更旺,火光冲天中的浓烟一股脑往口鼻里灌,纵然她竭力掩住也于事无补。

      房梁坍塌声中,谢眸最后的思绪停留在狂风过后的天空,她从未如此渴望能从天而降一场浩瀚甘霖。伴着这个念头她头脑恍惚晕眩,脸朝地趴了下去。

      战秋狂一个抬眼,谢眸居然不见了身影。

      立在阶下的丫鬟叫道:“那姑娘独自一人进了卧房,拦都拦不住。”

      水凌波脚步一顿,干裂泛白的唇勾起:“这丫头还是这般胆大包天的,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

      她被困在暗格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出来前又灌了那么多酒,就算是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熊胆,也不要这么让人不省心吧?!
      战秋狂咬牙切齿,此刻真恨不得揪着谢眸的脑袋弹她几个脑瓜崩,问问她知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四个字怎么写?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手下便犀利了好几分,竟然一连使出几招战无遇教他的极致掌法。

      水凌波感到眼前冲过阵阵热浪排风,那热气却全然不似烈火燃烧吹过来的,眼前的热气厚重勃发,带着浓重杀意,令她不敢大意立刻划开凌波掌对了上去。

      两掌相撞中间即刻激起一道疾风般的屏障,震飞无数碎砂小石。有块石子擦破了战秋狂的侧脸,他只微眯了下眼,随后掌下再用力,试图逼退水凌波。
      这一掌对峙中,周遭的人连绕路都不敢,只是站得远远的,唯恐被牵扯进去。

      水凌波脸上的皱纹拧得像张破烂蜘蛛网,她龇牙咧嘴的努力挤出几个字:“那丫头喝了酒,恐怕早就醉倒在里面了。”

      水凌波在山中见过灵动天真的谢眸,而后也从徒弟嘴里听说早些年执着坚毅的谢眸,这小丫头仿佛有股不怕死的狠劲,江湖中不乏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自量力的小辈,可谢眸却又不同,她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跳的人,这样的人天生带着顽强的执拗。她闯进火屋的瞬间,水凌波竟有些怕,怕她真能将百里炀救出来。

      随后她又想到,即使救出又如何?百里炀喝下了迷魂药,想要醒过来还要等几个时辰,这么长时间她还收拾不了几个后生崽子?

      即便如此,她依旧还是说出了这句令战秋狂分神的话。话说出不久,水凌波暗在心里感叹自己果然还是老了,她怕失败,哪怕只有一丁点失败的可能也会怕,由此居然要动用这种不入流的招数。

      战秋狂怔了片刻,怒火攻心的涌上一口浊气,气息在胸口翻涌奔腾,紧接着喉口微窒,有股血梗在了口中。
      他竭力想要把那口血咽下去,双脚后撤,对峙的右手掌风敛回分毫,分到力的左手自肋下划了个圈,迅雷之势的拍了出去。

      水凌波反应更快,她自他收敛掌风之时就已察觉,不过瞬息就将出力的手掌换了一只,左手疾速拍中战秋狂的胸口。
      这口鲜血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下,倒地之时随即吐了出来,溅红了青石地板。

      水凌波冷哼一声,跳起身凌波掌再次划过长空。

      迎面及时扑来股生猛之风,她听到了皮鞭撕开空气的声音,这一掌立刻作握,紧紧攥住了那道黑鞭。

      水凌波双脚方落地便急不可耐的大吼出声:“屠昀司!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战秋狂捂着胸口仓皇的回过头,屠昀司身着玄黑短打站在他身后,阴郁莫测几乎要与身后的天空融为一体。他们身后的长空亮闪过两下,有更多的潮湿降临在四周空气里。

      他额角边的乌筋仿佛更深了,此刻揪在一起像是画了浓墨重彩的纹花。他的声音依旧不含任何情感般的冷然:“水前辈难道忘了,咱们的交易早就结束了。”

      水凌波冷笑道:“也就是说今日屠少门主特来助百里家一臂之力了?”

      战秋狂听不得他们在外面磨磨唧唧的聊这些,而且根本也不在乎屠昀司愿意帮谁。他挣扎的站起身,屠昀司竟还从身后扶了他一把。
      “眸儿在里面……”
      那根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了着火的房子,屠昀司顿时瞪圆双眼,抬起脚扎进了火海。

      水凌波一把年纪,却也有颗似眼前熊熊烈火燃烧着般炽热的八卦之魂,她苍白的声音带出讥讽笑:“这位小谢姑娘可真不简单,看起来貌不惊人的,居然能笼络两位高手为她拼命,简直……”

      “废话!”战秋狂截口打断,又从口中啐出口浓血“原来绝世高手竟是靠用谗言争得一席之地的?前辈的功夫莫不是浪得虚名?”
      水凌波眼神阴兀扫来,恶狠狠蹦出两个字:“找死。”

      乌黑天际中几朵厚重的云层后勾勒出道道极细金边,紧接着响起闷雷的轰隆声。

      几滴雨落在屠昀司的袖子上,他的身子才掠入屋檐下,伴随着一个响彻天的炸雷,纷繁雨滴悉落而来。
      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继续往屋里冲,俯下身去捂住口鼻,同时唤了谢眸的名字。

      谢眸确实隐约听到前方有人在唤她。

      她的脑子乱成浆糊,偏偏听觉这会儿又好使的要命,各处嘈杂的声音“呼啦”的全都涌了进来,那个喊她的声音须得用力辨别才能听到。
      声音忽远忽近,谢眸开阖嘴唇,气息喃喃不可闻:“我在这儿……”

      她听到滂沱的雨声落下浇过火焰,倏然的熄灭声映相不绝的响彻耳畔。这场暴雨终于到来,安然的动了动眼皮,她再次孱弱的开口:“在这儿……”

      有更多的人奔了进来,很快的有人寻到了她。

      她并不知道来者为谁,只知道那人用力的将她拽进了怀里,心口有力的跳动着,极具生命力的响动震撼着她的神经,她疲惫的睁开眼睛,雨水穿过塌陷漏破的房顶落到脸上,硕大的雨点厚重砸在她的眼皮上,长睫黏着下眼睑,她自眯起的眼缝间看到了一张脸。
      虽然不是预料之中的那个人,却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屠……屠大哥……”

      谢眸原本熏花的脸被雨水冲了个剔透无比,许久日子不见她瘦削了不少,下巴尖细几分,脸变得不过巴掌般大小,脸颊侧还有道长长的伤痕。屠昀司伸手抚净她脸上的雨水,本该归于平静的心再次无以复加悸动起来,手臂间不自觉收紧将她更有力的环抱到怀里。谢眸下意识想要推开,无奈身子使不出力气,但也很快挑了句既是自己想问又能表明立场的话:“战大哥……没事吧?”

      屠昀司身子一僵,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不舒服,多久没见,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他为何会在这儿?何时来的百里城?问的居然是外面的那个人。

      可她虚虚靠在自己的怀里气息微弱,被大雨一浇更是近乎不可闻,屠昀司心底的不满瞬间便被冲散,手间有力箍住她的胳膊想要站起身来。

      白皙的手背在暴雨冲刷之下露出几块或红或紫的痕迹,屠昀司心内一惊,撩开她除了外裳的单薄的衣衫,一整条小臂都有被掐过的痕迹。
      “眸儿!”他惊慌失措,顺势要去拉她另外一条手臂。

      谢眸轻微喘息道:“没事,是我自己掐的,为了醒酒。”
      这个解释听来荒唐至极,屠昀司断也不能信这么敷衍的理由。

      悸动的情绪翻来覆去转为不安焦灼,他将额头贴在谢眸的头顶,缓缓而言:“自你离开竹林后,我每日坐立难安,便令逐雁追踪你的下落。几日前逐雁来报说你在纵横山庄险些被暮泉伤到,想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这才快马加鞭连日赶来百里城……眸儿,倘若你跟着他们过得并不好,倘若你愿意跟我走……”

      谢眸星眸微转,雨水之下就像碧波之上荡起一片涟漪。

      这样的屠昀司总是让她不忍伤害。
      若是在从前,谢眸可能还会选择装傻充愣,可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屠大哥……我担心战大哥的安危,你能带我下去看看吗?”

      柔柔的语调近似哀求,虚弱的声线淹没在暴风骤雨里,却像一块巨石压住在屠昀司心中。他浑身微颤,片刻后沉默着怀抱她站起来走出残垣焦室。

      在一片雨声里,谢眸听到身后有个小厮在大喊,语气说不出是惊异还是欣喜:“卧房内没找到残骸!”
      有两个小厮从外奔了进来,相继交换着得来的消息:“周姨娘的卧房里没人。”“二夫人卧房里也没有!”

      谢眸心脏蓦然跳快,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将那声叹息憋回下去。

      虽然她早些时候也觉得事有蹊跷,但当事实摆在眼前时她又为自己的愚蠢、战秋狂的愚痴感到悲哀。酸涩之意从胃里一点点涌上喉头,最终蔓延至后槽牙,她咬了咬牙根,那里酸到发疼,连带着太阳穴“突突”跳着,她不禁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下,试图让头顶上那股酸痛感减弱几分。

      屠昀司双臂再次收紧,几乎就要将她揉进自己胸膛,出口的声音既无奈又疼惜:“眸儿,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让自己难受。”

      谢眸唇边勾起苦笑,向上弯起的嘴角很快垂下去,酸涩漫到鼻间,眼中很快湿润:“屠大哥,我只是觉得自己好蠢。爷爷曾经很放心的让我出了莫停留,他说相信我的过人之处也能在江湖上立有一席之地,后来我竟也信了,甚至还带出些得意洋洋……”她体力不支,说出长段话来便要喘息调整片刻,才能再开口。

      “不会武功的我自认为只要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可我今日,居然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来,最愚蠢的之处不在我自不量力,而是……想要相助之人另有自己的一番筹谋,我与战大哥舍命涉险也不过是他人安排好的一招棋。”

      谢眸急急咳了两声,屠昀司眉头拧成死结,本想编排几句百里炀,看她这般只能先行安抚道:“既如此,今后不要再趟百里城的这淌浑水了。”

      即便她不想趟,却无法阻拦战秋狂的一片赤诚。

      那股酸涩之意逐渐被体内的乏力疲惫抽离取代,沉重的雨声催眠着混沌的意识,她的身子也在屠昀司坚实的怀抱里变得越发放松。

      台阶之下的疾风暴雨里徐徐走来几个人,身影犹如化不开的浓墨,在园林的背景里连接成一片黑黑白白的斑驳。

      没有看清那几个人是谁,谢眸眼皮越来越重,攥着衣角的手倏然滑落,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屠昀司,低着声音嘀咕了句:“……我想先睡会儿。”
      合上眼皮之前,她瞥到了抹艳红色的影子,直直朝他们飞奔而来。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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