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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颇类驸马 你的母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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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到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的那群老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的穹顶很高,高到说话时会有隐隐的回声,殿内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泛着暗沉的光,浸透了权力与血腥……与魏琅记忆中一般无二。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更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忌惮,遂便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
魏琅的额头触在冰凉殿砖上,感受那一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面上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李臻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她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一掠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威严森然。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上前一步,手中持着笏板,袍角在殿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向魏琅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面上只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道:“尔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呢?”
这一句冷笑响亮异常,在空旷的大殿间回荡着,像是一记充满嘲讽意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朝堂上相当一部分暗怀鬼胎的臣子脸上。
魏琅惊惧骇然,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连肩膀都被吓得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萧烈面露错愕,眼眸微微瞪大,目光在魏琅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轻咳一声,复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询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面色怯怯地将崔佑安曾经告知自己的那些细节一一道来,只是似乎心里没底一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藏在玉冠冕旒之后,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殿内臣工均看不分明。
宣室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不约而同地刻意压低了。
最后还是兰台令史曲灵均上前一步,直言道:“……年岁合不上。”
曲灵均语调平平,并不刻意扬声,却也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宣室殿。
只听得她平静陈述道:“陈留王虽然确实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时便已将崔妃休弃……倘若此子当真为武定四年生人,他的母亲便不该为崔妃。”
魏琅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样,呆呆地回望着这位惯于隐匿女帝身畔记录的史官。
崔佑安当然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魏琅心里很清楚,毕竟……
“更何况,”曲灵均犹豫了一下,复才当着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过世了……下官纵然可能记错,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问便知。”
魏琅在从崔佑安嘴里“记”到“武定四年生”这个答案时,就明白迟早会有今日殿上这一幕。
崔佑安十分坚定地告诉魏琅:他从记事起过得就是这个生辰,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是陶公派人四处悉心探问查证过的,绝不会错。
——可崔佑安甚至都不愿意多去提醒魏琅一句,陈留王妃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人。
陈留王李远本人,可是曾经娶过两家女的。
魏琅当时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年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婴,还有努力想要救他的谢蕴之、崔佑安等,都需要这个“陈留王遗孤”得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琅当时当日既装作丝毫没有发觉其中的半点不妥,今时今日自然也无意多生周折,只依葫芦画瓢地复演了一遍茫然迷惑模样,一一回视众臣。
朝臣公卿们自然不屑与“崔佑安”一介白身小儿解释,彼此间言辞激烈地争执过一轮,最后还是苏延清站出来,拍板定论道:“如此来说,此子也不过是貌有相似,实则与皇室并无半分干系啊……不过是有心人误导了陶家与太常卿,这才有今日的一番误会。”
殿上公卿无论同意与否,宰执一发话,此时也只有纷纷沉默点头的份。
有人低眉敛目地盯着自己的笏板,有人望着前方略略出神,有人神情惋惜,有人暗含不忿,有人眉头紧缩……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再多看地上跪着的“真假遗孤”一眼。
女帝似是觉得有些倦了,轻轻摆了摆手。
底下本还隐约躁动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静听命。
女帝自御座上缓缓站起,远远地睨了魏琅一眼,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间透出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从八年前,一直遥遥地投射至如今。
魏琅浑身紧绷,面上装傻充愣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最后却只听得女帝沉吟笑道:“你们还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兄长?朕是倒不觉得。”
这话可没人敢乱接,群臣皆为之一寂。
唯有苏延清听出了女帝话中隐约的松动意味,是而敢面不改色地站出来吹捧道:“这后生颇有几分美貌,大抵天下人容貌盛到极致的,都是有几分相似的……倒也确实不是陛下的侄儿。”
女帝微微颔首,对此并不以为意,只是扔下了更石破天惊的一句:“朕并不觉得他生的像兄长,但苏卿难道没有看出来,此子的眉眼之间,倒是瞧着很有几分像驸马的吗?”
言罢,女帝不在多言,只径直起身离去,扔下了一地被这惊雷炸得魂飞魄散、神情恍惚的朝臣。
——女帝李臻膝下共二女一子,长女李瑾在二十岁时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实封三万户,开府,仪比亲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驸马。
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膝下已有两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义上,且还是个快活的未婚女郎呢。
——两位小公主的生父也个个都是名门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顺地“聘”进公主府的。
只是这些名门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宫一般,在镇国长公主正式成婚前,不过也只有个“侍卿”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驸马”、大周朝的驸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的是一个人。
——镇国长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钜鹿魏氏上一代家主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而现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艳不减的女帝,望向底下年岁足以当她儿子的年轻儿郎,悠悠地叹息了一句“此子颇类驸马当年”……如何能不让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这一场“寻亲记”没能唱下去,就紧跟着开始改唱“攀高枝”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