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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留遗孤 原乃女儿身 ...

  •   太常卿陶公讳婴,是女帝李臻的亲舅舅。

      昔年周朝太祖李弘于乱世起家,浔阳陶氏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还顺带嫁了个女儿,这个陶氏女很争气地给太祖李弘生了一子一女,女儿便正是当今女帝李臻。

      大周建立后,浔阳陶氏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亲缘一跃成为周朝“八大姓”之一。

      武定四年,太祖驾崩、诸王内斗之时,也是陶婴力排众议,带头支持外甥女李臻临朝称制、承祚登基。

      可就是这样一位开国功臣、大周肱骨、女帝心腹、皇室宗亲,却在年前被御史台弹劾,在武定北伐期间贪墨军粮近二十万石。

      此事年隔日久,又牵扯深远,女帝遂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浔阳陶氏为表清白,联合军中亲故上书为陶婴陈情明志,却被发现陈情文书之中混入了军中已战死将士的名姓……朝野公卿为之哗然。

      由此,陶婴贪墨军需案发生了转折,从最初那个人人不信、乍一听只以为是无稽之谈、构陷之辞,而逐渐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了起来。

      后来,更是有关键人证在诏狱里面自尽,死就死了罢,偏偏死之前还不安生,在诏狱里留下了三行血字。

      ——“不亏士卒、愧对陶公;不亏陶公、愧对士卒;自古忠义难两全,唯以死尔。”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直接把好一大盆脏水给朝着陶婴头顶一滴不漏地倒了下去。

      如此这般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终于,月前,女帝以“罔顾律法、贪墨军需”为名,将这位两朝元老、宗亲重臣下了诏狱。

      这一桩时隔久远的巨额军需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从去岁秋闹到了今年开春,朝野上下、士卒百姓议论纷纷。

      信陶婴无辜想救人的、恨陶婴贪赃欲啖其血肉的……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魏琅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历来清静淡泊、与世无争的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口中,听到“救下陶公”这四个字。

      ——魏琅一时竟下意识先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唱的那出戏哪里露了马脚,被谢蕴之看穿了,故而才如此出言戏弄她。

      惊愕之后,魏琅勉强收敛心神,凝神思索道:“末将不明白……大都督何时竟然与陶公有故交?”

      方才谢蕴之一锤定音,放话河西要掺和北边事时,源贺明夷脸上神色便明显烦躁了起来,此时一听魏琅开口相问,心神不宁之下,忍不住先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东问西问!你只说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就是了。”

      魏琅遂只有安静地闭上嘴、木着脸,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军中文书,平缓回道:“大都督与郡公高义,末将自然无有不可。只末将人微言轻,不知大都督以为,末将该如何才能助您救下太常卿呢?”

      谢蕴之见魏琅答应了,遂神色冷淡地微微颔首,只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待你养好伤就知道了。”

      魏琅身上的伤不轻,但她年纪轻、根骨佳、底子好,更兼之源贺明夷的不俗医术、河西治所源源不断供来的佳药……总之,魏琅以一种连波澜不惊的谢蕴之都为之侧目的“茁壮”姿态迅速康复,旬余后,便在凉州大都督府里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二十啷当岁、风度翩翩、姿色一流的美郎君。

      美郎君自称姓崔,名佑安,魏琅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猜到了谢蕴之的打算。

      ——无他,只是因为乍一见面,魏琅与这位崔姓美郎君都是微微吓了一跳,惊奇地互相上下打量着对方……他们都能很轻易地瞧得出来,彼此的眉眼之间,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待到谢蕴之安排人将魏琅穿上与崔佑安一模一样的男装、束发戴冠,再稍作装扮……二人间更是险些要有八九成的相像了。

      崔佑安惊奇不已,不住感慨:“这位女郎,你我二人竟然能如此相像,上辈子说不得当真是兄弟姊妹呢。”

      魏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姗姗来迟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魏,双名然戈。”

      崔佑安的笑容微微僵住,下意识问道:“在下冒昧多嘴一句,敢问魏女郎与钜鹿魏氏之间乃是……?”

      ——钜鹿魏氏,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世家中的世家,贵族里的贵族。

      魏琅笑了笑,懒洋洋道:“哦,钜鹿魏氏啊,我与钜鹿魏氏的关系,大概就是和我与舞阳侯的关系一般……”

      ——舞阳侯魏守真,是钜鹿魏氏上一代的家主,追随李家父女起兵、配享太庙的“天衍台二十八将”之二。

      顺便一提,“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排在魏守真上面的那个,也一样是他们魏家人,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舞阳侯”三个字一出,崔佑安的脸色当即微微发白。

      “那就是,”魏琅狡黠一笑,促狭地望着崔佑安猝然变白的脸色,慢慢悠悠道,“除了一样都姓魏,再没有别的关系啦。”

      崔佑安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琅的话中真意。

      “回神,回神,别真吓住了罢,我开玩笑逗你玩呢。”魏琅在崔佑安面前摆了摆手,戏谑道,“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崔兄竟然这么怕魏家人……怎么回事,不会是做了什么负心汉、对魏家人问心有愧吧?”

      “倒不是问心有愧,只是兹事体大,为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好吧,好吧,”崔佑安话到嘴边又匆匆打住,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道,“既然是谢大都督选中的人,那便再是令人放心不过的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说了。”

      崔佑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好一番腹稿,方才缓缓开口,只问魏琅:“女郎可知,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问罪陶公吗?”

      魏琅眨了眨眼睫,心中暗暗答道:本来倒确实还云里雾里的,只是谢蕴之一叫你来见我,那我可不就立马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魏琅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只笑得一派天真,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地往对方心坎上插刀子道:“不是因为太常卿贪墨军需,饿死了不少士卒吗?”

      崔佑安面色一白,继而一肃,严词呵斥道:“无稽之谈!这完全是小人一面之词、故意构陷的!”

      魏琅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束手束脚的,像是被崔佑安难堪的脸色给骇到了。

      崔佑安见状,连忙缓和了声色,耐着性子与魏琅一一解释道:“陶公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亦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心腹元从,二十四年前,武定北伐时,那是何等凶险紧要之时!”

      崔佑安生气道:“且不说陶公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光风霁月,绝不会行贪墨军需此等小人之举,便是那陶家再不济事的子孙,武定北伐之时,也是绝不敢在军需要务上动手脚的!”

      崔佑安越说越是心痛,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萎靡伤感了起来,怅惘道“……女郎且细想一想,二十余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前后后耗时三年余,最后死了多少人啊!那等命悬一线之时,陶公何至于此啊!”

      魏琅明白崔佑安的意思:武定北伐时候的陶家,是不敢做任何给北伐拖后腿的蠢事的。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那可是须臾之间,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倾覆的生死攸关之战。

      武定北伐耗时三年,耗死了女帝李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耗没了女帝的大半亲故……更何况,那一战里死的,也还有不少是陶家人。

      陶婴贪墨武定北伐时的军需,这个案子,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利益。

      可女帝说他是,那他就只能是。

      魏琅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崔佑安颓唐的神色,面上却只作出一副被说得将信将疑的姿态,神色懵懂地奇怪道:“可,可既是小人构陷,太常卿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又为何非要,非要听信奸臣之言,以至于叫太常卿含冤受辱……”

      崔佑安苦涩地吐出一口气来,缓慢而沉重地陈述道:“因为我。”

      魏琅故作惊愕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崔佑安。

      “因为我是太祖与陶皇后之子、已故陈留王,与原配发妻崔的遗腹子,”崔佑安痛苦地望着魏琅,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解释道,“陶公出于血脉亲情,瞒着陛下收养了我,而今被陛下所知……也因为此,为陛下所不容。”

      魏琅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如兔子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留王遗孤……”

      魏琅内心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嘲讽地想:陈留王之子就陈留王之子吧,还非得强调自己是原配发妻崔氏生的,得,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果然,这位大哥也明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女郎,我知道兹事体大,可如今能帮我的确实也只有你了!”崔佑安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紧紧握住魏琅的双手,眼圈通红地恳切求道,“陶公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公,又待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容不下我,我固然甘愿一死以谢天下,只求能保得舅公一命!”

      “可怕只怕,我若当真在陛下面前求死,我倒是一死了之了,却反而坐实了舅公背着陛下行豢养遗孤的不轨之举,反害得舅公丢了身家性命……”

      “为今之计,唯有请女郎大恩大德、大发慈悲,代我入长安,昭告天下人,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方可或许为舅公挣得一线生机啊!”

      言罢,还不待魏琅反应,崔佑安已长揖到底,泪眼婆娑、感天动地道:“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魏琅心头微微一哽,心想这位哥的戏有点多啊,我可还没说帮不帮你呢……只是,这也算是刚刚打瞌睡就有人来主动递枕头吧。

      魏琅漫不经心地想:巧了,我还正好想要去长安一趟。

      正是发愁没有个正当理由怎么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过去呢。

      魏琅微微笑着扶起崔佑安,口中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道:“古来有义士为知己者慨然赴死,我既受谢大都督恩情,自当为谢大都督驱使,岂能有不如古人者?”

      “……更何况,便正如崔兄所言,我与崔兄一见如故,说不得还是上辈子的兄妹亲缘,”魏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妹子代兄长走这一趟,自是义不容辞。”

      ——也顺便借这便宜兄长的身份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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