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桃源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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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见羽是在床上醒来的。
不过，虽说用床称呼，但这其实和她习惯的软榻相去甚远，比如勉强能被当做被单的粗糙布料，床架边角上没有被削平的树皮倒刺……
“姐姐你醒啦？”银发的男孩走到床边，对鹤见羽笑起来。
“请问，这里是……？”鹤见羽勉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同时暗自回想着昨晚发生了什么——她醒来之后发现酒吞童子不见踪影，然后……
“是村子啊。”男孩理所当然地说，“姐姐你不知道吗，这是周围最大的村子呢！”
“是这样吗……”鹤见羽眉头微蹙，“那，您又是如何发现我的呢？”
“因为姐姐你就昏倒在村子口，所以我就拜托井上阿姨把你带回来了。”男孩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短发，“我叫银，是和我的发色一样的名字，姐姐你叫什么呢？”
“羽。”鹤见羽顿了顿，补充道，“桐壶羽。”
“羽，一定是像白鹤那样的羽毛吧，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啊。”银听完这么说道，从鹤见羽睁眼开始，这个男孩的眉眼一直都是柳叶一般的翘起，说话也是开朗而又懂事，显得十分惹人喜爱。
但是，鹤见羽却摇摇头，否定了男孩的话，“不是的。”
“嗯？”
“不是白鹤的羽毛，我不是那样高洁无暇的生灵——或许母亲是这样期许着我，但我，只是想成为母亲的羽衣而已。”
“是这样吗，”银愣了一下，收起笑容，似是有些苦恼地曲指蹭了蹭面颊，“那，姐姐记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呢？”
“记得，不过……”鹤见羽沉默片刻，重新开口询问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吗，我会付借住的费用。”
“这个——”简单的请求却让银颇为纠结，连眉头都在不知不觉间锁紧。
“当然没有问题。”一个有着褐色卷发的少年出现在了门口，“不需要报酬，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蓝染哥哥，”银回头望向少年，先前的犹豫纠结眨眼间被藏在满不在乎的笑脸下，“既然你来了，那这里就交给你喽，照顾人的活对我来说果然太麻烦啦。”说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鹤见羽身上停留半分，便径直留下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抱歉，银的性格就是这样。”被称作蓝染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关心地问道，“睡了这么久，你大概饿了吧，想要吃点什么东西？”
“……炸红枫可以吗？”
“没有问题，等一下就好。”蓝染弯起唇角——和银透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不同，蓝染的神情更加温和，但也更加浅淡。
原来，他们也只是一群被蒙住眼睛的笼中困兽啊。鹤见羽凝视着蓝染离去的背影，在心中这样叹道。
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哪里会有红枫？即便如此，面对她的请求，蓝染却一口应下——如果少年清楚外界的时令，就算再想骗取信任，大概也不会犯下这种疏漏。
希望在这里能找到些酒吞踪迹的线索，至少不要白费她一路被诱来的苦心。
鹤见羽想着，缓缓合上双眼——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让她颇为虚弱疲倦。
……
吃下蓝染送来的食物，鹤见羽便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夜色已深……不，鹤见羽凝视着蒙上纸的窗户——那昏暗的感觉太过明显，简直就像刻意覆在上面一样。除此以外，属于半妖的敏锐感官，也让她隐约听出了紧闭门扉外的嘈杂声响。
要出去吗？
……
与此同时，门外，血流成河，火光冲天，银发的男孩紧攥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嘴角仍然强扯出一抹笑，迎向刀锋的双眼却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然而下一刻，那潭死水翻涌起了名为“惊诧”的波澜——冲向他的匪徒陡然倒地，汩汩的鲜血从他背后深深扎入的羽毛下冒出。
那羽毛是金色的，皎洁，明亮，纯粹，就像站在那具尸身后的少女一样。
那簇簇黄金羽，就是由少女发出的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出来呢？”尽管声音带着哭泣似的悲伤，但银还是在笑。
“明明，明明我加在枫饼里的东西能让姐姐睡到天亮啊。”
“我不想再让人进入这个死亡的循环了啊……在晚上带着怨恨死去，然后才能得到第二天。”
“银不想让我陷入无尽的痛苦里，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银痛苦。”鹤见羽跨过那具尸体走向男孩，蹲下身，任未干涸的鲜血为她洁白的羽织抹上殷红，抬手将银揽入怀中。
“银笑得很好看，但是，眼睛里的悲伤，心里的难过，是没有办法真正掩盖住的。”
“担心别人，对他们的遭遇心怀内疚也好，为了生存，亲手剜去自己的筋骨血肉也好，一定，一定都很难过。是吗，蓝染？”
鹤见羽话音未落，便推开了银，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骨刺洞穿。
蓝染站在她身后，那把骨刺，是从他体内确实长出的。
“原本以为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半妖，所以才准备用温和的手段——没想到却被蒙蔽了啊。”
“我没有骗你。”鹤见羽说着，微微抬头望向了夜空。不知何时，云层已被拨开，弯如雕弓的弦月将辉芒射向大地，“你知道吗，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只是我们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地认为它会发光而已。”
“……无谓的辩论，”蓝染冷声道，“既然你发现了真相，那就和那头大妖一起被献祭吧。”
“献祭……我察觉到的那抹神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里其实是被一个祸津神选中的神国吧。所以原本因为屠杀而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会被束缚住灵魂，成为向那个神提供力量的养料。”
“神？”蓝染突然笑起来，不屑而又傲慢，“有了你们的力量，很快它就会被杀死了。没有人能理所当然地长久凌驾于他人之上，包括所谓的'神'。”
“那么，如果那个人是你呢？”鹤见羽突兀地提问道。
蓝染愣怔住了，还未等他再次开口，少女已经了然地笑起来，“真的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啊。”她的口吻带着爱怜，仿佛面对孩子单纯梦想的母亲。
“不过，抱歉。”
你的野心，不会有机会生根发芽了。
鹤见羽背对蓝染，抬手举过肩膀，准确地指向了少年的胸膛，发出了锋利的黄金羽刃。
刚才，抱住银的时候，她安抚对方的手，在孩子的后背上轻轻写下两个字，“弱点”。
而银以同样的方式回复她，“心脏”——半虚化的蓝染，却还有着一颗人类的脆弱心脏。
鹤见羽不惧死亡，但也不会轻易抛弃母亲给予她的生命。如果不是有所准备，即便银和晴明有几分相似，她也会不闻不问。
不过……感受着体内剧烈的疼痛，低头瞥了一眼从伤口处淋漓而下的鲜血，鹤见羽苦笑起来。
她，还是有些傲慢了呢。
随着蓝染的倒下，骨刺从少女的体内脱出。而失去了支撑点的少女，也就此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见证着这一切，空中的弦月越发明亮，而在同一片夜空之下，遥隔千万里的汪洋大海，狂风怒号，涛浪翻天，无数星辰从天幕坠下，激起更壮阔，更让人颤抖拜服的波澜。
远处的山崖上，眇目的粉发男人注视着海面，半晌，发出叹息。
那位神，发怒了。
……
哪怕时过千年，蓝染仍能在脑海中清楚地描绘出那晚的月色，尤其是当他叛出静灵庭，进入虚圈以后。
月光如水倾泻，抚平了那位祸津神给予大地的满目疮痍，冲天的火光和横流的鲜血融入月光，混合成阳光般的碎金。
他灵魂深处的奴隶烙印被抹去，因虚化而长出的畸形骨刺一寸寸散作飞灰。他感到钻心的疼痛，下一刻又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慰籍。
然而这一切，如今的、千年前的鹤见羽无从知晓。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已经躺在酒吞的怀抱里。
“您——”
“你为什么没有走？”大妖望着少女，问道。
“因为……因为我爱您，所以无法抛下您。”
“你在撒谎。”酒吞平静地戳破了她的伪装。
鹤见羽沉默片刻，想要做出应答，却被酒吞伸手覆上了嘴唇。
“先不要急着承认，我还没有说完。”大妖的红眸中涌动着某种诡异的神色，宛如昨夜村庄中的大火，“你是在撒谎，可我愿意接受它。所以从此，你就再也不能收回。”
“继续欺骗下去，'你爱我'，直到骗过你自己。而一旦想退却，我就会杀死你，作为欺骗的惩罚，作为获得我的喜爱的代价。”
鹤见羽凝视着大妖的双眸，半晌，轻轻抚上他身上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是谁伤了您？”
“……一个烦人的家伙。”酒吞漫不经心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现在，我们回大江山吧。”
尽快回去，恢复力量，然后，抹除她身上的那个“神眷”的印记。
他决定锁住的“鹤”，不该被他人染指，无论是九尾的妖狐，还是高天原的神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桃源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