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竹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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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鹤见羽与生俱来的记忆里，有着一个少女用无数个日夜讲述生动的寓言，并最终感化了残暴的君主这样的传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想要改变一个人，讲故事确实是潜移默化的好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讲述者将自己的思想一点点揉碎，撒入剧情中成为形形色色的人物。
于是倾听者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带入，被同化，甚至喜爱起那个为他带来乐趣的，由无数幻想堆砌起的真实。
将这个道理类推出去，人们真正需要的并非某个特定的人或事物，而是一类特质。
拥有这些特质，便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偏爱。
所以，鹤见羽才会谨慎地试探着酒吞的喜好，她要先让那位大妖所爱的特质融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再让自己成为它们的象征，成为酒吞童子的“偏爱”。
当一个人的喜好被主宰，他的喜悦与悲伤，理智和欲念就都会被牵动。那时，鹤见羽便能摆脱奴隶的契约，获得自由去完成母亲的遗愿。
“怎么，没睡？”见鹤见羽睁开双眼，盘腿坐在一旁的酒吞随口问道。
“您还没有入睡，我想陪着您。”鹤见羽说，“母亲曾告诉我，夜晚是人最想找人依靠的时候，因为它太冷寂，太漫长。”
“所以……我，能依靠一下您吗？”
酒吞没有说话，他只是自然地把鹤见羽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总觉得，这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鹤见羽抬头凝视着酒吞，被她拿刀裁短的柔顺的黑发若有若无地蹭过大妖袒露在外的胸膛，“母亲总是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将讲故事……我能把它们讲给您听吗？”
“说吧。”酒吞饮了一口酒。
鹤见羽便讲了辉夜姬的故事，然后，意料之中的，她看见酒吞露出了兴致缺缺的神色。
也是啊，传说中沉静聪慧的辉夜姬，终究也只是千万宫闺女子憧憬的身影罢了。仅以美貌而招人爱慕，用残忍的纯真解决求娶的皇子与大臣，到了最后却选择对天皇妥协，与那坐拥后宫佳丽的男人通信以慰情。
来自月亮上的，诞生于竹林间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多好笑啊……多可悲啊。
写下这故事的人，以及故事中的那位辉夜姬，他们如果能看到未来，看到天皇落魄到卖字画维持生计，看到那个刀光剑影坐拥江山的时代，又会做何感想呢？
鹤见羽这么想着，面上却只是缓缓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酒吞微微睁开了因醉意而合上的双眼，他的红瞳里眸光清明。
“人是多么复杂，多么未知，又有多么可怕啊。”鹤见羽说，“就像故事中的那位姬君，人们说她聪慧，可她也会被别人的伎俩摆布。说她善良，但她却故意提出了能将人置之死地的难题。”
“中纳言直到在相思与惭愧的交织中死去前，都不得见那位姬君一面，而在他死后，为此‘深感抱歉’的姬君却最终半推半就之下与天皇通信慰情。”
“这样复杂，这样可怕的人。”鹤见羽喃喃道，“怎么会只因为美貌就迷恋上一个人呢？”
“可是啊，”少女无奈地叹息着，仿佛早春的花，在突然折返的寒风下凋零，“母亲相信这个故事……”
少女沉默下来，酒吞也没有说话。在草丛中的虫鸣断断续续唱了几段后，鹤见羽重新望向酒吞，“我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和竹子有关的故事，我可以讲给您听吗？”
酒吞颔首。
故事的名字叫《竹林中》。一位武士在带着妻子真砂前往若狭的途中遭遇了大盗多襄丸。武士被缚，他的妻子遭到凌辱。
整个故事发生在这一切之后，武士被杀，他的妻子真砂逃到了清水寺。与此同时，大盗多襄丸被捕，与樵夫、行脚僧、捕快、老妪这四位证人一起在公堂上接受会审。
在不同人的讲述中，案件越发扑朔迷离，每一个人的话都能自圆其说，每一个人的话却又相互矛盾。
多襄丸的供词中声称自己出于对真砂的爱慕，在和武士的对决中光明磊落地将他击杀。
真砂在清水寺忏悔时坦白自己是凶手，因不堪忍受被大盗污辱又遭丈夫轻蔑，在杀死丈夫后毅然自尽却竟幸存下来。
而到了故事的最后，被巫女招来的武士魂魄却给出了又一种说法，他被大盗袭击，而后目睹妻子背叛，即便之后挣脱束缚赶跑了盗贼，依然在心灰意冷下拔刀自刎……故事于此戛然而止。
“人是不可信任的，咳、咳……是阴暗的、利己的。你是、咳，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吧……那么，羽呢？你也是这样吗。”蜷缩在脏乱被席上的黑发少年伸出手，在片刻的迟疑后停在了与身边洁白的羽织只有一尺之隔的地方。
“我不是人类。”一只在羽织的映衬下宛如枝上樱的手垂下，轻轻将少年沾着灰尘的手拢入掌心。守在少年身旁的少女耐心说道：“我啊，是为了芥川君而来的妖怪。”
“睡前故事结束了。”少女说着，又将手覆上了芥川的双眼，“做个好梦吧，龙之介，当天亮起的时候，你的病就会痊愈了。”
“……那么，你不要离开。”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因为我是属于龙之介的妖怪。”
……
传说偶尔也藏着真相的蛛丝马迹。
鹤见羽不确定以津真天的力量是否真的能逆转阴阳，但至少，它足够穿越时空。
她可以回到母亲生前的时代——前提是，她要强大到足以掌控黄金羽，以及挣脱酒吞的束缚。
否则，她永远只能像幽灵一样，在梦中让意识脱离躯壳，在醒后被□□重新囚禁。
芥川龙之介，是和那位她记忆中的文豪同名的孩子。
真好，鹤见羽这样想。此时此刻，她由衷地感谢着那个夺走自己人类身份的女人。
如果不是她，她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见到这个少年。她就永远都无法确定，她脑海中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妄。
“芥川龙之介。”用情人间耳鬓厮磨那般温存的语气呢喃着这个名字，少女俯下身，双唇拂过少年的面颊，就像月光怜惜地洒在黑夜的行者身上，“也谢谢你。”
“我祝福你走向自己应得的辉煌，就如我终将得到自由那样……一定会的。”话音散落在空中，鹤见羽的身形也逐渐虚幻，恍如融入月光。
直至少女彻底消失，原本安静躺下的少年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黑眸仿佛承受收纳了世间所的恶意与阴暗，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困倦。
“羽……”
在一个寒冷而漫长的黑夜，奄奄一息的野犬穿过万家灯火，走向污水横流的暗巷。
他抬起头，想将压在他身上的痛苦以千百倍的恶意诅咒向空中若无其事的雪花。
然后他看见了从月亮上飞下的白鹤。
他原本以为自己憎恨无知的纯白、脆弱的美好，直到白鹤的羽毛拂过他肮脏的皮毛，他才意识到，自己厌恶的，其实是弱小无力的自己。
因为弱小，所以狼狈，所以只能憧憬脆弱的镜花水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强者抬手取星辰，以笼锁白鹤。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竹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