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非我族类【下】 ...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恍惚之间，仿佛要与满地的殷红融为一体。
“这是最后一个了。”荆轲踏过鲜血，走向了埃尔梅罗。
“没错，二十四个死者，十个变成厉鬼，十一个还是模糊的魂魄，三个彻底消散。”埃尔梅罗核对着手中的名册，颔首确认道。
不过，尽管任务已经完成，男人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因此产生丝毫松动，“死亡的人数依然在攀升，这样继续下去，迟早隐瞒不住那些流民——不，准确地说，现在已经无法掩盖了。”
流民的惨死，是从不久前开始的。那时，茨木童子抢夺酒吞童子头颅不成，反倒被断去一臂。权衡之下，他接受了明主结盟的邀约，让麾下部分老弱伤病转移到长安，自己则带领尚有战力的人引开源赖光，并顺势诱敌进入陷阱。
就在妖怪的身影出现在长安城后，原本安定下来的流民，再度出现了成规模的死亡。
依靠坊与坊之间生活的割裂，埃尔梅罗勉强阻止了大面积的恐慌。但惴惴不安的气氛依然在流言蜚语中传播，而后又撕开了人们对妖怪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死者灵魂中的怨念，生者意识中的憎恨，这些都会污染明主的灵基，甚至可能将他二次改造为一味屠戮妖怪的英灵——那样只会让本就混乱的局面继续分崩离析。
“你觉得，凶手可能是茨木童子的部下吗？”正在掩埋尸体的荆轲忽然问道。
“不可能。茨木童子蔑视人类不假，但事关酒吞童子，他一定会顾全大局。至于他的那些部下，假设他们能无视他的威慑私下动手，也不会采取如此粗暴的手段。”埃尔梅罗示意着尸体身上狰狞的撕裂创口，“一击致命，杀人手法狠辣而富有技巧。”
“……正因如此，行凶者才更令人不齿。”荆轲抱起一个身上血肉模糊的孩子，轻轻放进她挖出的坟墓中，“空有力量，却残害无辜。”
他们毕竟不是地府之人，虽能束缚引导亡魂，却无法搜查他们的记忆，对凶手至今也毫无线索，只能凭空推测。
埃尔梅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阴阳师，还有他身旁面色发白的两位少女。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
在刚抵达特异点时，因为此世空气中狂躁的魔力，藤丸立香和玛修失去了迦勒底的消息。
而在进入长安城后，明主的力量令城中的魔力趋于平和，迦勒底的工作人员也因之得以重新联系上两人。
依靠以往摸索出的技术，迦勒底的工作人员锁定了圣杯的所在地，京都——这和明主先前的预知不谋而合——但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竟也出现了圣杯残留的痕迹。
“事情就是这样。”隔着虚拟屏幕，罗曼医生对荆轲和埃尔梅罗简明扼要地讲清了来龙去脉。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外来英灵所为？”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罗曼的措辞出人意料的谨慎，“从我们经历过的特异点来看，一段扭曲历史中出现的英灵不会下于七个。但目前为止，按照立香和玛修的说法，只出现了五位英灵。”
“……既然你们还留在这里，并且能够自由活动，想来那位皇帝是默认你们插手此事了。”埃尔梅罗思索片刻，说道，“把这批亡魂引走之后，我会去找你们。”
“另外，做好准备吧，如果五天之内你们还没有离开，就要被迫参与一场战争了——月末晦日，可是个群魔乱舞的时候。”埃尔梅罗说着，径自迈步远去，他的红色长风衣也随着他的离开，融入了残阳里。
……
长安城中，无数坊内不起眼的一间住所里。
“……他们、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死又如何呢？没有什么可惊慌的。为了更伟大的愿望，主会宽恕所有人的罪孽。”
“对、对……我只是想报仇、杀光那些妖怪，再杀光那些看不起我的垃圾……”
真无趣。男人眼眸中恶意的兴味湮没无踪，变成了和他的神色一样的死寂。
哪怕是丑恶之“美”，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啊。
相较现在的软弱，他果然更喜欢这些人类，还有那些妖怪，在一切尘埃落定时，于废墟里痛斥他挑起了一切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说出第一个杀死城中人类的妖怪，说出第一个暗中许愿复仇的人类，说出被他们间接害死的同族——无论是人还是妖——的时候，那一张张崩溃绝望而又妄图自我欺骗的面容啊……
真是想像起来，就令人无比愉悦。
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期待，房间之中遍布的泥泞亦涌动起来，满溢出仿佛能吞没一切美好事物的黑暗。
……
宫殿别院之中，一个黑影，跌跌撞撞着，低声嘶吼着，遵循着它渴望掠夺的本能，盲目搜寻着。
它曾经是“他”或者“她”，可现在，它只是一个扭曲的灵体，一个盛有些微此世之恶的容器。
若长安城只是那个万民遐想敬奉中的都城，那尘世的疾苦便永远不会沾染这里。
可一旦它由九天落入凡尘……
“难怪那个皇帝需要另行召唤出臣子，原来连对城市绝对的掌控都丧失了吗？”横飞而出的锁链击溃黑影，吉尔伽美什挥手除去那黑影飘散成的飞灰，然后向前一步，拂开帷幔，坐到榻上。
“以凡人之身，而欲担圣灵之责，成神明之业——你是因为喜爱这样的悲壮的戏码，所以才始终与人类站在一起，甚至把自己也沉入进去了吗？”他俯下身，对榻上熟睡的人这般耳语，声音轻如阳光下飘落的灰尘。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呼声划破了室内的静谧，“鹤小姐，你在——”迈入房间的藤丸立香停下脚步，“对、对不起……”她在吉尔伽美什的注视下干巴巴地说完，慌忙转身捂住了身后玛修的眼睛，“我们待会儿再过来——医生，你也把屏幕关上啊。”
在藤丸立香朝向的方向，迦勒底的虚拟屏幕浮在空中。
画面里，罗曼凝视着吉尔伽美什身旁的人，他的手在无意识间攥紧了白色的医务制服，带出凌乱的褶皱。
他几乎凝固在了那里，仿佛一尊被人们竖起的石像，将要一直伫立在原地，以自我为代价，换取人们千年的膜拜。
“你既然求这事，不为自己求寿、求富，也不求灭绝你仇敌的性命，单求智慧可以听讼，我就应允你所求的。”
他是大卫王罪孽的结晶，又是人类与神灵的战场。他是旧日最后的余晖，又是动荡未来的预兆。
她，或者说“祂”，选择与人类站在一起。于是祂选中了死去的人类少年，神忠实信徒的“罪之子”，让他以“王”的身份复活。
什么是“王”？
祂说：以凡人之身，担圣灵之责，代神明之业。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非我族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