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归去来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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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室内香闲袅。玉质棋子落下，隐隐与水流声相和。
在这种夜雨随风潜入的时候，本不该有人滞留在女子的闺房内。然而此时此刻，长庚正在和鹤见羽对弈。
显然，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在不久前，一道霹雳击中了长庚的住所，并在瞬间燃起了细雨难以熄灭的大火。
当青年醒来，破开滚滚黑烟迈出屋门时，那建筑便在他身后轰然倒塌。
“现在想来，可真有些'天罚'的意味。”长庚抬眸扫过窗外远处的废墟，随意举手扣下一子，“我倒不在意上天的青眼与否，只是一直这样下去，继续给鹤添麻烦可不好。”
“你没有说另一种可能。”鹤见羽审视着棋局，落子后才淡淡地回道，“被厌弃的那个人其实是我，你才是遭到牵连的那个。”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分薄了鹤负担的不幸。”长庚说着，给少女倒了一杯温茶，“不过，鹤不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这世间不该、也不会有存在厌弃鹤。”
“……谢谢。”
“哈哈，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真话而已，又非什么绞尽脑汁的安慰或恭维，谈何言谢？”长庚说着，突然转移了话题，“鹤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那这次是关于什么的故事？是爱牡丹的方士、飒爽的女将军，还是那对密探与捕快？”鹤见羽提起了兴趣。
“不，不是他们。这次是从我的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
“我以为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鹤见羽原本翘起的眉梢在此刻平复，眼中的盎然的兴味已毫无波澜。
“要是仔细寻找，倒还能抓住一些零散的片段。”长庚说着，又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我是在西域出生的，尽管以往我总是告诉别人，'白本家金陵，世为右姓。'”青年脸上的神情模糊在升腾的水汽中，如同那融入熏烟中的声音一般。
有人说他是兴圣皇帝九世孙，与李唐诸王同宗。然而对他来说，这是牵强附会，还是言之凿凿，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幼时生在西域，家族因罪不得返回中原。虽然后来随父亲潜遁过边境，却也只能客居巴蜀偏安一隅。
他出身商贾之家，空有万金之富却无权不贵。当初他带着家人的期许、自身的抱负，“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路上广交朋友，豪爽疏财，趁着少年风华正茂，遍游名山大川，激扬文字、挥斥方遒。
然而到头来却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他常在醉里梦中，与古今英雄共语千载之上。可当酒醒睡起，他又陷入碌碌奔忙，竞短论长，坚定到偏执地向人定义自己，渴望着书写传奇。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这是本不该长庚记起，甚至也不会属于如今这位“李白”的记忆。
是鹤见羽身上的、扭曲了时空秩序的力量，让它们潜在长庚的脑海中，只等到一个瞬间，如长鲸一般破出水面。
“我要讲的故事，其实也是母亲从胡商那里听来的异国神话。”
“据说在这世界的最西方，是无尽的海洋。许多岛屿漂泊在海洋上，组成了无数不同的国家。”
“各国的勇士大都掌握着娴熟的航海技术，他们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往来如梭。”
“而在这些人中，流传着一个关于海神的传说。他们说，在辽阔汪洋中的某处，藏着一座岛屿。”
“海神将他宠爱的神女安置在那里，让她与世隔绝。但同时，他又选择出色的英雄，抹去他们的记忆送到岛上，作为那个人的玩伴。”
“当被选中者和神女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生出好感，海神就会把他送走，换上一个新的玩伴。”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
“鹤，我想起来了。”长庚将面前已凉如夜雨的茶水一口饮下，然后放下了自己的最后一枚棋子。
“我叫李白——'松高白鹤眠'的白。”
鹤见羽感受得到，青年正在凝视自己。但她没有抬头回望，只是垂眸审视面前的棋盘。
方才那一子，长庚有机会赢下，但他最终画地为牢，把选择的权利给了鹤见羽。
如今，少女一子，定生死。
……
与此同时，云端之上。
“胡闹！”穿着繁复华贵衣裙的女人神情威严，燃烧的怒火让她的眸子更加璀璨激烈，宛如正午的太阳，“你明白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吗？！”
“篡改天道之子的命轨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妄动杀心——当年斩首保食神为你带来的'孽障'还不够多吗？!”
“那又怎样，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一个凡人。”月读的面色冷若冰霜，“若论及天道所眷，我不亦是如此？若谈到那可笑的'慈悲'，当年负气出走天户岩，导致天地昏暗、恶鬼群集，因此背上难偿因果的可是你啊，天照命。”
月读故作疏离的称呼落下，女人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陡然一滞，她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没错，那个时候是我犯下了大错，所以我才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带着无尽的愧疚赎罪至今，而且会永远持续下去。”
天照凝视着月读，语气郑重，“当初众生的疾苦只是锤，它打碎我的傲慢，唤醒被封在其中的责任。但你不一样，弟弟，你和我不一样，你对那半妖一人的'爱'会变成剑，让你日日夜夜饱受钻心之苦。”
“我怎么会被世俗影响至此，你的话太可笑了。”月读皱起眉头。
“不，你会的。”天照拉住她那不以为意、准备拂袖而去的弟弟，“当天道想要施加孽障，我们所有人，终究都会变成被蛛网围住的虫豸。”
“所以，不要妄涉因果，弟弟，放那个天道之子回去吧。”
“我本来也打算如此。”月读挣开了天照的手。
……
荒努力平复着体内的愤怒，他已经分不清，这复杂的、含有些许妒意的怒火是来自他，还是来自天上的那位神。
一旦沾染上红尘痴缠，所谓的神，也变得如此反复无常，和一个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对着夜空，无声地发出那已重复了无数次的询问。
我是你的半身，是你的一部分。可你宁可选择凡夫俗子，眼睁睁旁观着她对别人展开笑颜，也不让我出现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
尽管获得了属于月读的力量，但荒诞生的时间终究太过短暂，只够一个人类从孩童长为青年。
所以他不会明白这连月读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心情。
他不选择他，正因为他像他，却终归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归去来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