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飞》远处

3、（三）死亡 我们一家人

　　我们一家人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在小镇里，孩子的十岁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小知秋十岁的时候，叶爸爸叶妈妈在家中给小知秋举办了一场十分别致的生日宴会不说，一家人还特地到小镇里唯一一家影楼拍了一组艺术照。
　　他们用漂亮的相框将照片装好，拿着照片欢欢喜喜赶回家把它们都摆起来。他们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叶爸爸牵着小知秋的右手，叶妈妈牵着小知秋的左手，十岁的小知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穿着公主裙显得亭亭玉立，叶爸爸穿上西装高大挺拔，叶妈妈虽着一袭红裙却掩不住眉眼里的温柔，这样的一家人是幸福最好的模样。
　　后来，在叶妈妈不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每一天，这张照片都会被叶爸爸或是知秋擦拭许多遍。那时候的小知秋不会知道，那张照片会成为她与叶妈妈之间最后的美好回忆。
　　小知秋十岁生日一过，叶妈妈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有的时候甚至会咳出血。这一天，生活了十多年没红过脸的叶爸爸叶妈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就别犟了，我们就听医生的话去住院去治疗。”
　　“你能不能别再在我耳边吵个不停，每天说每天说的有什么用，我这病还治什么？”
　　“医生说了你这样咳下去不行的，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没有治的病，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钱没了我们以后可以再赚，这病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得去治呀，你没了，我怎么办，小秋怎么办。”······吵着吵着两个人都紧紧地抱住对方，泪流满面。
　　叶爸爸一向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在病魔面前，叶爸爸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能。看着叶妈妈整日被病痛折磨，叶爸爸除了心里难受，什么也做不了。
　　“听话，我们去住院，为了我，为了小秋，你不要轻易放弃。”叶爸爸抬起叶妈妈的头，擦干自己和妻子脸上的泪水，吻了吻妻子的发丝，看着妻子温声说道。
　　叶妈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先不要告诉小秋”。
　　第二天，叶爸爸给他和叶妈妈请了长假，将小知秋送去了姑姑家，就带着叶妈妈住进了医院。
　　“你怎么和小秋说的？”病房里叶妈妈不放心地问叶爸爸。“
　　“你放心，我跟她说我们两个要出差一段时间，让她在姑姑家住着，我们很快就会去接她。你现在什么都别操心了，安心养病。”叶爸爸握着妻子的手安抚她道。
　　叶妈妈得的病是肺癌，因为一直拖着不肯检查不肯治疗已经到了晚期。医生偷偷地找叶爸爸谈话，大意就是这病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治愈的可能了，要叶爸爸做好心理准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叶爸爸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可奈何感压抑在叶爸爸心里，这个顶天立地的中年男人无力地靠在医院过道的墙上，久久没有起身。
　　过道上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看着这个面带绝望的男人，或叹息，或同情，或麻木······可是这是医院，这里到处是别离心伤，谁又真的有那个心情去操心别人呢。人能战胜很多东西，唯有死亡，无论你这一生过得多么辉煌多么成功，在它面前，你依然渺小如草芥。
　　叶爸爸终于还是直起了身子，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向叶妈妈的病房走去。医院长长的过道里，叶爸爸的身影显得孤寂落寞。
　　“我刚刚去问了医生，医生说你情况好着哩，要我好好照顾你，安抚你的情绪，要你配合治疗。”一进门，叶爸爸就大声对叶妈妈说道。叶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多年夫妻，她哪里会不知道叶爸爸只是在安慰她，叶妈妈努力扯开嘴角，向叶爸爸露出一个笑容。
　　天气越来越冷，医院外面的许多树都已经掉光了叶子，秋天要过去了。叶妈妈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皮肤也出现了大面积发红甚至是溃烂的现象，医生已经下了好几回病危通知书，来探望叶妈妈的亲戚朋友每天一波接着一波。
　　这一天，叶妈妈隐约是回光返照了，皮肤又红润起来，胃口也比平时好。叶爸爸感到十分不安，他急匆匆地赶到自己的妹妹家。
　　“小秋，小秋，你赶紧跟爸走，去见你妈。”小知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小跑着跟上叶爸爸。
　　叶爸爸骑上摩托，不一会儿就带着小知秋来到了医院，跑进叶妈妈的病房。小知秋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震惊、茫然，继而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是小秋来了吗，小秋乖，别哭。”病床上的叶妈妈虚弱地开口道。
　　尽管眼泪停不下来，小知秋还是挪动到妈妈身边，握住妈妈的手。到了晚上，叶妈妈已经意识不清了，胡言乱语着。叶爸爸和小知秋不停在叶妈妈耳边说话，叶爸爸从他们的初识聊到知秋的出生，小知秋描绘着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美好未来，他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着。可是叶妈妈没有丝毫回应，嘴自顾自地动着。
　　天渐渐地亮了，叶妈妈的嘴巴没有再张开了，她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软，最终再也没有温度了。从默默流泪到低声啜泣，这会儿，父女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不要小秋吗？小秋会乖乖听你的话，小秋会好好学习，妈妈······”十岁的小秋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妈妈，她知道那个漂亮的温柔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她将永远失去什么。
　　叶爸爸紧紧搂着小知秋，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他想起了初见时梳着两个辫子笑得甜美的叶妈妈，想起了确认关系时笑得羞涩的叶妈妈，想起了结婚后笑得温婉的叶妈妈，想起了有了知秋后笑得和蔼的叶妈妈······可是他的眼前，是一动不动，面色苍白的叶妈妈。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有些人离开了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