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一枝春》甜橙仙君

9、第 9 章 世事机巧多

　　残云如织。
　　程卿余哼哼唧唧躺在榻上，摇着扇子吩咐我：“去盯着外面搬药材进来的，别叫他们混了次的，也别错了账。”
　　我瞧了一眼屋外明晃晃的大太阳，面无表情地问：“这不是程大人您分内的事吗？”程卿余开始摸腰：“伤筋动骨一百天啊阿秀，当初在枕雪楼后山，我为了救你摔成这样，现在胳膊还没好全呢，你怎么忍心让我去风吹日晒的？”
　　我：“……”说着胳膊摸着腰，真是不要脸。这家伙明明都活蹦乱跳了，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府里拿着香扇调戏小侍女，一副昂首阔步的模样，这会儿倒是连检点药材的活儿都不能干了。不就是懒得动弹，还找借口。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行吧。“然后转身走到门边。刚打起门帘，又听见后面那位装大爷的“好师兄”含笑道：“阿秀，走之前帮我把壶里的水满上。”
　　我深吸口气，回头冷冷说了声：“想得美。”说完我放下门帘，施施然走了。身后那王八蛋还在假装伤心：“这世道，儿大不由爹了。”
　　老王八蛋，谁是你儿子。
　　好不容易忙完了药库的事儿，已经快要日落了。我匆匆回屋准备向程卿余汇报一番，按惯例等会该到服侍世子的时辰了。
　　一进屋就瞧见程卿余依然躺在榻上，眯着眼睛喝着茶，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室内幽檀香薰的轻烟从博山炉中缓缓升起，好不惬意的场景。
　　程卿余听见掀帘子声音抬起眼，看我一脸冷漠的表情，清瘦风流的脸上笑出俩酒窝：“没出岔子吧？”我扳着手指头道：“还真出岔子了，西山的老赵今儿个送来的草药有的是上一季的，幸好翻拣得仔细，否则就叫他蒙混过去了。”
　　程卿余含笑道：“你要是对这些药农有些了解，就不会这么惊险。老赵的儿子前些时候犯了事，家里一团乱，哪有时间伺候草药，所以他的东西今日十有八九出漏子。”
　　我恍然。程卿余笑着用书册拍拍我：“以后你到了东宫典药局，在宫里不比在世子府里，这些事情你都得学着干，别只顾着研究方子。到了东宫满屋子的老学究哪轮到你开方子？想出头就得把别人不想干的事儿做到最细最好，懂不？”
　　我默然点头，顺手给他递了杯茶。程卿余用书册敲敲我的头：“别冷着脸啦，以后去了东宫，见人多笑笑，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他喝了口茶，伸了个懒腰，“去吧，殿下等着你呢。”
　　算来还有数月，东宫典药局就要进人了。我与程卿余结识五年，他对我而言是既是良师又是益友，我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师兄”。我本无意与他争夺去东宫的机会，对于程师兄而言，困在王府委实埋没了他的本事，程家门生遍地，如今太医院的院使是程卿余的叔父。
　　相反我是个没有根底的人，王府和世子府的浅滩都令我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贴身伺候了世子五年，求得世子些许信任，在府里也逐渐如鱼得水。若是进了东宫，不仅要从头再来，还会在东宫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那里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再说，我已经不是从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我低眉顺眼地在世子屋外请安，等候世子叫我进去，心里头还想着杏娘派小丫头捎过来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微微翘起。与其在东宫担惊受怕，不如在民间和杏娘自由自在地生活。
　　世子已经而立之年，脸上蓄了须，面容依旧俊朗，只是多添了几分威严。屋里漏金缠丝熏炉燃着名贵的龙涎香，世子半倚在贵妃榻里，榻边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四时花卉，花枝藤蔓向外延伸。因为刚觐见过皇帝，世子的刺绣朝服还未褪下，他脚下穿着宝靴，随意地将脚翘在一支斜开的木雕牡丹上，懒洋洋对我招了招手。
　　我轻轻走过去，半跪在他榻边。小厮先捧着世子的锦靴退下，大丫鬟们替世子更衣，随后我解开世子的丝绔，用竹筒将药汁淋在他的腿上，顺着小腿慢慢按摩。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不断换着铜盆里的汤药，使汤药始终保持在适合的温度。
　　世子眯着眼睛全然放松了身体，与我闲聊了几句，突然有些感慨：“一晃阿秀也已及冠了，仿佛还记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在扬州府里初见的样子，像个小兔子在门边蹦跶，够不到贴那个福字。”
　　我笑了笑：“殿下这几年也威仪日甚，阿秀有时都不敢和您说什么了。”
　　世子“哦”了一声，抬起一双凤眼勾着嘴角看我：“小崔医官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斟酌着言辞：“阿秀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如今恰好有个女儿家愿意嫁给我，阿秀就琢磨着干脆娶了她，日后也能有个伴儿，一起开家医馆过小日子去。”
　　世子听着逐渐冷下脸：“怎么，世子府是容不下你了？仆人的亲事，得主子说了算。不知底细的女人，如何能攀附本世子府里的良医？”
　　我觑着世子的脸色，不由跪在地上，低头哭惨：“阿秀本如浮萍，在偌大的京城里如同沧海一粟，就算进了东宫说不准哪天一个浪头打来就淹没了。不如还是让程大人去罢，程大人出身名门，医术为人都比我高明，去东宫应当更得心应手。”
　　世子似笑非笑，抬起脚轻踹在我肩头，淋了我一脸的水花：“阿秀，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主子的命令没有你说三道四的余地。无论是程三去还是你去，都是本世子的决定，懂吗？”
　　我心想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估计没有什么转圜的法子，只能顺着卖乖：“殿下说的是，是阿秀想岔了，殿下管教我，我自然要听殿下的，”我微抬起脸，让世子看到我胆怯的神色，“阿秀日后若是真进了东宫，还望殿下能看顾阿秀。”
　　世子语气放缓：“那是自然，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忽地世子想起一件事：“说来阿秀还没有起字，既然你高堂师父俱不在，不如进宫前，本世子给你想一个。”闻言，我立刻跪下，面上感激道：“多谢世子。”
　　远离东宫以及举荐程卿余的话，如同一阵轻烟，倏忽消失，仿佛从没被提起过。后来我才知道，太医院有规定，一家同姓不可同在太医院任职，因此程卿余去不得。
　　三月份的时候，我去考了东宫典药局。离开世子府的那一天，程卿余送我到府门口：“这次进典药局还算顺当，师兄盼望你日后在里头也能一直顺当下去，但若是有困难，记得回来找程哥，别忘了。”我点点头。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我上了马车，老马嘶鸣着向前奔，府门前那道相伴了五年的身影，始终目送我，随着马车的飞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