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驴粪蛋儿 ...
-
人间,魔域。在修真之人的眼里,这二者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天空中,两道缤纷流光乍现,速度快得以凡人的肉眼来说根本捕捉不到。
“杜师弟,你看,这就是人间。”离地万里之遥,青空之上,寒气冻人,流云转瞬即逝,雾气飘渺之中,阵阵罡风刮过,一名面容娇美的黄衣女子脚踏祥云,臂间素色巾帛飘扬,显得仙气飘飘,实际上,仔细一看,却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为风所吹动。她将双眸怜悯似的微垂,看着身下蝇营狗苟的众生,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味不明地冲身边的男子低语道。
那名被称作“杜师弟”的男子闻言垂首,往下一瞧,默不作声。却听那黄衣女子又紧跟着笑道:“不过师弟乃是近万年以来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更是我辈门中的天之骄子,自然也是不必在意这些人事的。人间污杂,若是呆久了,连人也跟着变得俗气了。若非门中安排,倒真是不愿……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我还是快些奔赴‘余庄’,将师傅交代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吧。”
“好的,师姐。”男子依言点头,脚下的翠绿竹笛微微发亮,顷刻间,便化作一道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俩人相携而去,对于他们而言,这段对话不过是旅途中无聊兴起的一个小小插曲,兴许回过头就忘了。然而今日,我们的故事,却要从他们身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里开始讲起——
郧县。牛村。
“驴粪蛋儿——驴粪蛋儿——回家克(吃)饭啦!”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门前,站着一名年约古稀的老人。老人正将双手放在嘴边,面朝田野,大声呼喊道。
若道这位老人啊,说平凡也平凡,说不一般也不一般。此话从何而起呢?平凡便在于,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一个庄稼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既不聪明,也没有钱,是万千普通人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
然而,不一般又在于,他丑得非同一般。个子不高,身材干瘦,胸前几根肋骨清晰可见。稀拉眉,绿豆眼,朝天鼻,三瓣嘴,招风耳。左边脸上一个碗大的疤,头顶也秃了一大片,只靠旁侧的几分细软发丝欲盖弥彰地勉强遮住。丑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是一个跛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摆,便更添几分可笑了。
附近的人只隐约知道,他姓刘,约莫四年前带着双亲离世的亲孙女儿,一路颠簸,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但却不清楚他具体姓什么,于是就“刘瘸腿儿”“刘瘸腿儿”的这样叫他。
刘老汉站在门口大喊了几声,又伸着耳朵细细地听。此时已至深秋,田里的庄稼该收的都收了,只剩下一片片干枯的麦秸。远处天边红日低垂,夜色四起,不知名的昆虫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彻夜鸣叫打起了预热。一丝凉风忽然飘来,还带着隔壁邻人家饭菜的香味。
寂静之中,偶然还听得到有人低低咳嗽,或者交谈的声音。
刘老汉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音,也不见人影。干脆回了院子,从柴堆那掏出自己惯放于此的烟杆儿,顺着石基敲了敲,磕出一些余灰,又塞进去一些新鲜烟叶,绕到炤台处点了火,狠狠吸了一大口,于袅袅白烟中走到院子拴着的驴子旁边,拍了拍它,叹气道:“二哥,我出去一趟,这女娃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吃饭了人影也不见一个。”
“刘瘸腿儿”惹人注目的还有他的“怪”。他跟外人并没有太多话说,总是沉默地倾听。但是一回到家里,却能对着一头畜生说上一箩筐的话。他还跟这头驴取了名字,名叫“二哥”,就好像这头驴也是个人一样。
刘老汉说完这句话,就锁上门出去了。他叼着烟杆儿,腆着干瘪瘪的肚子,拖着一条腿,绕了大半个村子,才在一家人的驴棚旁边找到了他口中的“驴粪蛋儿”。
驴粪蛋儿真不愧是驴粪蛋儿,浑身黑漆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刚从哪个粪坑里钻出来的呢。连一张小脸儿也是黑黢黢的,花得不行,两条鼻涕早就冻得干在嘴巴上了,估计自己也觉得不舒服,时不时还伸出舌头舔上一舔。
刚刚被刘老汉抓到的时候,她正撅着屁股,趴在驴棚细细的木板隔缝里,费力地伸手去抓着什么东西。也亏她人小瘦弱,才能把手伸得进去,换了稍微大一点的人,还根本做不到呢。
刘老汉一把将她拎起来,驴粪蛋儿一个不察,被带得双腿离地,小胸脯扑腾个不停,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刘老汉又伸出另一只手险险将她拽住。驴粪蛋儿站住脚后,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刚一阵活动流出来的鼻涕又给全部吸拉了回去。
“你在做啥?”刘老汉问。
“掏驴粪蛋儿。”她坦然回道。
“弄啥不回家吃饭?”刘老汉又道,“你看看这都多晚了?掏别人驴粪蛋儿也不看个时间的哪?”说着,伸出手夹住她的鼻子。驴粪蛋儿意会地狠狠一擤,刘老汉双手一甩,一坨不明物体就被抛到路旁的田野里去了。
刘老汉随意擦了擦手,又问:“你今天捡到多少个?”
驴粪蛋儿屁颠屁颠地跑到一边,提起一个破破烂烂的篮子,拿起里面的黑球一个一个慢慢地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十五,十六,十七。一共是十七个。刘瘸腿儿,我今天一共捡了十七个驴粪蛋儿耶!比昨天还多两个!”
“都跟你说了,要叫爷爷,不是刘瘸腿儿!”刘老汉急得直撮牙,作势要打她。
“知道了,刘瘸腿儿!”驴粪蛋儿笑嘻嘻地躲开,提着篮子,两条小短腿儿跑得飞快,先行一步。
“这娃,真是。”刘老汉梆梆敲了两下烟杆儿,拖着腿,无奈地跟上。
俩人刚走,就听那户人家的主人骂嚷嚷地开始叫起来了:“……今天的驴粪又没了,肯定是刘瘸腿儿喊驴粪蛋儿那小子干的,这个背时的杀千刀的哦,活该没儿子烂□□……!”
回到家里,爷孙俩也不洗手,就捧着碗吃了起来。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家里又没有油灯烛火,只能搬到院子里,摸黑吃饭。
刘老汉抽一口烟,吃一口饭,红红的火点一闪,白白的烟便在月光下飘扬。烟飘过屋檐,继续往上飘去。
驴粪蛋儿吃得差不多了,就捧着碗傻呆呆地看着刘老汉抽烟。
“你不吃饭,在这看啥?”刘老汉发现了,顺口问道。
“没看啥。”
“你撒谎。”刘老汉笑道。
“我在看烟。”
“你看烟干啥?”
“看烟究竟能飘到多高,能不能飘到月亮上去。小李哥哥说,月亮上住着神仙,可漂亮了,神仙还有一只兔子。我喜欢兔子。”
刘老汉哈哈笑道:“喜欢兔子?还是喜欢吃兔子?”
“喜欢吃兔子。”驴粪蛋儿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她没吃过兔子是啥味,不过很想知道。想着又刨了一口稀粥,鼻涕也跟着流到了碗里,多了一丝咸味。
“刘瘸腿儿,什么是名字?”她忽然问道。
听她这么叫,刘老汉也懒得管了。他道:“你问这个干啥?”
“小李哥哥说,他有名,还有字。他问我有字吗,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没有字,那你有名吗。我说我也没有。我问他什么是字,什么又是名,他就笑话我。”驴粪蛋儿仍旧愤愤不平地讲述道。
“你就告诉他,你叫驴粪蛋儿。”刘老汉摸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可小李哥哥说这个不算名字。刘瘸腿儿,你给我取个名字罢!”
“你爹娘死得早,你没有名字。”刘老汉摇头,“我没文化,也取不出来名字。”
“那好吧。都怪我爹娘死得太早了。”驴粪蛋儿放下碗,撑着下巴,有些遗憾地想到。她对于爹娘二字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此刻提起他们也丝毫不觉得悲伤。
她今年四岁,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兴致冲冲地提起装驴粪的篮子,跑到炤房里面去了。她饶有兴致地将今天捡来的驴粪一个一个地摆好,统一放在装驴粪的大框子里。有了这些驴粪,他们的庄稼就能长得又多又好了。庄稼长得好,收成就好。吃得饱,穿得暖,生活也会越来越好的。
也许,她的名字,就像这些驴粪蛋儿一样。毫不起眼,甚至可堪鄙夷,实际却大有裨益。
就在驴粪蛋儿拿着驴粪玩儿的时候,恰逢此时,忽然门外有人大声喊着什么,隐约间似乎是在叫刘老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