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妖》朱竹渚

2、第二章

　　陈周，渊帝十年。

　　二月的雪已融了一半，汝婀城外数十里的凤鸾山慢慢出现斑斑点点的绿，像落在白纸上的画。

　　有昭寺是画上最浓墨的一笔。

　　木纶晃晃寺前的梧桐树，哗啦啦掉下一树的雪。

　　他躲避不及，连眼睫上都沾了些白色颗粒，整个人颇为狼狈地滑倒在地上。雪粒划过掌心，带来一股凉意。

　　“天啊，阿纶，你这又是怎么了？”

　　耳畔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呼声。

　　木纶揉揉脸，笑道，“没事，不过摔了一下。”

　　那个声音尖声尖气地数落他几下，虽是责备，却带着掩不住的在意。

　　木纶笑盈盈地听着，左右瞧了一瞧，在一地的落雪残叶拨弄几番，捞出个拇指大小的蜗牛来。

　　那蜗牛身子一颤，飞快躲进银白色的壳中。

　　木纶眨眨眼。

　　“巨……巨？”

　　“……是我啦。”

　　那声音一下弱了下去，闷闷不乐的。

　　木纶惊道，“前几日见你不是还有拳头那么大么，怎么今日缩水成这样？”

　　他怀疑道，“你又偷喝师父的还原水啦？”

　　“没有！”那蜗牛探出头来，两个银色触角愤怒地颤抖着，“你不要总怀疑我偷喝那个臭水嘛！”

　　巨巨好委屈地趴在地上，银壳也不像平日一般流转溢彩浮光，木纶有些心疼地戳戳他。

　　“是我家乡出事啦。”他难过道，“我的本基都在那，灵力也跟着乱啦。”

　　巨巨忧愁地瞧着木纶，触角点点他的手指，“所以我得回去了。阿纶，你会不会想我。”

　　“我？”木纶弯弯眼，“不要。”

　　“佛和妖是没有结果的，”木纶正色道，“巨巨，你且去吧，我不念你，你莫思我。”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的脸撕下来。”

　　“咦，”木纶急忙坐远，挑眉，“得不到就毁掉，现在的妖都喜欢这样吗？”

　　“我不跟你讲话啦！”

　　见巨巨好像真的生气了，木纶蹲下来，低声哄了几句。小蜗牛的壳渐渐从赤红色淡下来，停留成霞光一样浅浅的粉。

　　“还是银色好看一点。”木纶以指注入一点灵力，把小蜗牛紊乱的内窍梳理了一番。

　　巨巨撇嘴。虽然不大看得出来。

　　“你都不问问我家乡出什么事吗？”

　　木纶从善如流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魔女，她又回来啦，”巨巨费力爬到木纶肩上，“她把赤央宫搬到了主城，送温泉的路也跟着变了。运焰冰的那条经过我家乡，唉，听说十里的花木都被冻住了，也不知又要几年才能好了。”

　　“主城？”木纶皱眉，“陈周氏能同意？”

　　小蜗牛撑着身子左右探一探，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就是陈周氏皇族扶持的她呢，好像封了个郡主还是什么。别忘了三月前灵州十二家才刚剿尽她的宫府，若不是陈周氏的帮助，她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那你还是快些回去换个地方吧，”木纶道，“运焰冰的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恐怕接下来几十年，你的家乡都要在一片冰芜之中了。”

　　巨巨抬眼，看到柔柔的日光抚在木纶面上，那双沉墨般的眸子半掩着，不知为何只让人觉得漫山雪色不及他青衫一角，那十里冻住的花木，亦不及他眼中的浅浅笑意。

　　“你早些动身吧，左右我帮你守着这的巢。”木纶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雪，小心翼翼地把小蜗牛放在梧桐枝上。

　　“你不跟我说一路小心吗？”

　　木纶忽然弯腰，凑近他。小蜗牛被吓得大半个身体缩回壳里，只剩下触角在那委委屈屈地晃着。

　　“好了，不逗你了，”木纶道，“巨巨，一路小心。”

　　山路湿滑，自寺外朱门还需爬五十道天梯才能进入有昭寺正院。迎面来的是一尊佛像，铜身金衣，眉眼弯弯，姿容栩栩。

　　木纶认真拜了一拜，方进入正院。

　　西侧的长廊下立着一人，见木纶出现，惊喜道，“阿纶你回来啦！”

　　“快过来帮帮忙！”

　　木纶迟疑一瞬，还是应了一声。

　　“这……悠公子？”木纶犹豫道。

　　木悠抹开面上的灰，点头道，“是我。”

　　“说了多少次了，你不必唤我公子。叫我二师兄就好……”木悠话音渐渐放低，换了一个愁苦的调调，“唉，阿纶，师父要回来了，还说有贵客要上山，吩咐我把空屋子都打扫干净。”

　　木纶眼睛一亮。

　　他笑笑，“几间屋子而已，你扫便是了，怎么看上去很惨的样子？”

　　“阿纶，你好好听我说，”木悠幽幽望向远方，“师父说的是，把空屋子都打扫干净。”

　　“……”

　　“这……有昭寺中，空屋子大约有……”木纶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一百来间？”

　　“一百五十二。”木悠冷声道，“我数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

　　木纶小声道，“不可以用咒吗？”

　　“他说不可以！”

　　木悠紧紧皱着眉眼，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阿纶，你帮帮我吧。”他拉住木纶的手，凄惨道，“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会给所有师兄弟行贿授赂吹枕头风！一定保证他们天天缠着师父让他收你为徒！”

　　木纶抽抽眼角，“你不必这样……”

　　“慕公子……唔，”他顿一下，“我是说，大师兄和三四五师兄他们呢？”

　　“他们比我好点。”木悠负手，看破红尘般道，“师父让他们把整片山的雪给扫了，还特意嘱咐了哪个旮旯要堆成怎样的模样，说是为了防着他们用术法。”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个雪白纸鹤。

　　那纸鹤幽幽停在木纶眼前，似有张嘴在前头一张一合道，“今晚不回去吃饭了！这里……风，好大……雪，好凉……我……我们过得很好，无需挂念。嘤。”

　　“这是三师弟早些时候传来的。”木悠满足道。

　　木纶，“……”

　　“我还是去帮帮他们吧，”木纶忧心忡忡道，“大师兄还好，三四五师兄真的不用照顾吗？”

　　“我记得上个月他们才去地窖偷酒，结果整整五天没从里头爬出来。我差点就去帮他们准备身后事了。”

　　木悠摆摆手，颇为警惕道，“我和大师兄正打算趁这个机会清理门户呢，你可别去搅岔子。”

　　“……清理门户？”

　　身后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木纶偏头，只看见一个束幽绿发带的影子，眨眼从身边掠过。

　　“木悠你这头死猪！”木络死死掐住木悠的脖子，“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阴险小人做了手脚！平白无故师父怎么会叫我去扫山！还不准用法术！你是不是皮痒欠一顿打了！”

　　木悠瞪着眼，放声吼道，“我说三儿你怎么那么狂躁！这本来就是师父亲口吩咐的关我什么事！你一定是嫉妒我的盛世容颜太久了现在就想故意找个机会宣泄你的嫉妒！”

　　“我？嫉妒你？？”木络气到破音，“我是疯了吗我嫉妒你！”

　　眼见木络快被气得喘不过气来了，木纶赶紧上前拉开两人，好声好气哄着木络道，“三师兄冷静冷静，别和二师兄不愉快啊。”

　　“阿纶，还是你关心我。”

　　木络委委屈屈地靠在木纶身上。

　　“嗯，”木纶点点头，又担忧道，“今晚是二师兄做饭啊。要是他真的心情不好了，我们就没有鱼吃了。”

　　木络，“……？？？”

　　“行了。”

　　木慕从廊外走近，拎开木络，叹气道，“早些用饭吧，还可以歇一会。四五又丢了，晚点得去找他们。”

　　“我不去。”

　　木络摇头，“本来不丢的，这么黑灯瞎火一转，我也会丢的。”

　　“有道理，那我也不去了。”木悠认真道。

　　木纶对上木慕的眼，忍不住笑了，“行，我跟你去。”

　　“但是二师兄洗碗。”

　　木悠懒懒拉长声音，应了。

　　漫天的云卷云舒渐渐淡了，夕阳独有的绯红染透了山色与天色相接之处，好像一抬头就可以触碰到那介于幽蓝和恍紫间盈透水泡似的天空，而低头看到的，是漫山耀眼又沉寂的白雪，在落寞黄昏时节的无言风姿。

　　“可惜山上一束梅都没有，”木慕对木纶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每年生辰都跟师父说想在庭中种上几棵梅树，那老头子每次都给我笑眯眯地应着，完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漫天暮色黯淡，林中静谧幽微，脚下踩过的枯叶会发出清脆又短暂的声响，在耳边声声回荡。

　　木纶从未听过这些，思索一会，道，“大师兄很喜欢梅啊。”

　　木慕以为他只是应和一句，便没有再说话，只瞧着手中的纸鹤，那纸鹤两只绿色翅膀颇为纠结地着左右晃动着，勉勉强强给他们指出四五两人的位置。

　　“……等一下，”林中越来越黑了，木纶的面容甚至不大清楚，倒是看得出是带着笑意的，“我变一个，你看着。”

　　木慕停下脚步。

　　木纶张开双手，浅浅的绿光在手中凝聚。脚下的土地隐隐约约冒出一棵嫩芽，仿佛在小心翼翼试探外头的冰雪。

　　他皱了皱眉，喃喃几句。

　　眨眼间身周绿光环绕相缠，百株梅树猛地自泥中傲然立起。红白梅瓣在风中打颤，遒劲朴默的枝干仿若从墨画中延伸出来，衬着那雪，那山，那掩掩的天色和风吹动林叶的声音，竟美好得如镜花水月旧梦一场般。

　　“……我不知道你会这个，”木慕惊叹道，“是幻象吗？”

　　木纶折下一枝红梅来，递过去，有些得意道，“是真的树。你闻闻，有香气的。”

　　……好生灵蕴秀的术法。

　　木慕自问学艺十年，也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生出百棵活物来。

　　“阿纶进步很大，竟有些似妖了。”

　　木慕赞叹道。

　　木纶嘴角的笑一顿，抬眼时木慕已含笑俯首，嗅上手中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