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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风雪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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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风雪红装
“不要,不要这样,啊……”
他最近老是在半夜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在北风呼啸的寒冬夜里,淋了好久的雨。那雨冰的刺骨,没完没了的下,没完没了的淋他。
他冷的要命,恍惚间能明显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爆裂的脆响,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是要死,是恨不得立马死掉的人是自己。魔障掩住心神,看不见却又令自己饱受折磨,一旦自己死去,也许就能摆脱那挥之不去的无谓挣扎。
“不要,住手,我让你住手啊!”梦里,他一直在怒吼着重复这句话。
梦里有个场景,总会令他左右挣扎。
“杀了她,杀了她。”
来自万丈深渊的声音,听着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毛。仅凭这声音,就能想象出那个说话的人有多狰狞,有多可怖。那人睁着燃烧的灯笼般的眼睛,绯红的脸庞像峭壁,戳着两根刀锋般的獠牙。
最恐惧的是它的血盆大口,因为那声音就是从嘴里吐出来的,冒着诱惑的血腥味,闻到之后就会令人兴奋。
“不……”他凄厉地尖叫着,一头扎起来。
他在人海中茫然的徘徊,一双明朗的眸子灿若星辰,眼中所见的是一条悠远漫长的石街,身侧行人熙来攘往。这些人带着和善的微笑着从他面前经过,一瞬间,擦肩而过的影子,仿佛已有千千万万个。
怔怔地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孤独。千千万万的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自己熟悉的。
他慌了,隐约觉得自己把很重要的一部分弄丢了。那一部分,曾深刻于心,曾生死不离,曾……她是心地那么纯洁的小女生,连一个糖果的诱惑都抵抗不了,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假如迷了路,给坏人拐走了该怎么?他猛然感受到万箭攒心的害怕。
但是,现在真的丢了。
剧烈的喘息,心脏仿佛要蹦出胸膛。他开始拼命奔跑,嘶声呐喊,无休无止地寻找。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
“喂,原来你在这里呀!”他惊喜的止步。
他很自然地做了一件事,激动地伸出臂膀抱住红衣女子。红衣女子比他矮了一个头,柔软的发丝触碰到脖子,感觉很微妙。仅仅一刹那,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像更深夜静的时候,忽然有人在耳边尖叫一般。他吓了一跳,红着脸惊慌地退开,自己怎么能做这么冲动的事情!
红衣女子抬起头来,清澈无辜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下一秒中,那双眼睛就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这就是我要找的,这就是我要找的。数不清多少时间了,终于被我给找到了!”
看到那一对迷人的月牙儿眼,他心里禁不住一阵狂喜,泪花悄无声息地润湿眼眶,痴痴的盯着红衣女子皎洁如白釉的精致侧颜。
“你这么害羞,以后可怎么追女孩子哟!”
红衣女子笑靥如花,话里透着几分俏皮。同时牵住他的一只袖子,向左向右轻轻地晃着。
好开心啊!这一刻平静如水,似乎早已亘古千年。他想。
自然而然的,他再次伸出胳膊,战战兢兢地把红衣女子拥入怀中。尽管心跳快的无以复加,但他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内心缓缓上涌的喜悦。宛如临死之际,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带着恐怖的冰冷气息渗进体内。而你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又满血复活了。
“我不要再追其他人了,我早已认定,你就是我今生唯一要追的女孩儿。”
“嘻嘻,你骗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可会骗女孩儿了。”
“我……我没有骗你,真的。”被喜欢的女孩儿误会,他紧张的有点儿语无伦次。
“那你跟我说,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当然喜欢。”他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怎么从来没有向我表白过呢?”红衣女子偏着头,睁着一双澄清的大眼睛看着他。
“从前,我们朝夕相处,没有想到分离的时候,我误以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供辜负。直到后来,我把你弄丢了,才猛然发现,你于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重要可以形容了。”
“不是重要,那是什么?”
“是……”他陡然卡在这里,想了一想,继续说道:“每次想到你,心中就会有一股柔情。相思刻骨,见不到你,我痛不欲生。”
“哦,听着好像是挺喜欢的。”红衣女子的语速不急不缓,“那,这次,你可别把我再弄丢啦!”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红衣女子已经掉头跑开了。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向他招手。脸上荡漾着盈盈笑意,那对醉人的月牙儿眼,如陈年佳酿一般令他沉溺。
好久不见,还是这么调皮。他微微一笑,迈开流星大步,赶紧追了上去。
跑着跑着,笑容从他脸上渐次淡去,直至消失,表情僵住。他的步伐越来越慢,青石长街变成一条幽深的窄巷,亮着绿莹莹的淡光。前方地面上映着自己拉长的黑色孤影,后面暗无天日则是永无尽头的深渊。
身侧的人影投在灰色墙壁上,逐渐模糊。那些可亲的笑容渐渐僵硬,消弭,转而露出恶鬼般的凶残。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她呢,她到哪里去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连他的声音也跟着一起缥缈不定。
他一阵头晕目眩,咬着牙齿摆摆头,勉强睁开迷蒙的双眼。
“……”
他大吼一声,疯狂地向前跑去。神志不清间,自己好像蓦然推开一扇关闭的门。
沉重的城门开了,汹涌的呐喊声如同潮水般在耳边激荡,不是欢呼,是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喊声中,天空乌云翻滚,暴风卷着黄沙肆虐。地上触目皆是血迹未干的尸体,无数发疯的士兵握着利刃与人厮杀。
战场中央,一群士兵手持长矛,围着一名红衣女子跃跃欲试。周围黄沙漫卷,她同一匹血迹斑斑的白马紧紧依偎,妙目圆睁,迸着深切的敌意,仇视着那些野兽般的士兵。
他浑身浴血,身上千疮百孔衣甲飘零。在披头散发的后面,灼亮的双目仿佛要冒出烈火,两边脸颊黏满了黑红色的血水。他右手颤抖握着一把长剑,一步一步走过去。敬畏的人群以膜拜神明的眼神看着他,自动让开一道缺口。
现在,他跟红衣女子直面相对。
“是不是你?”
他沙哑着嗓子只张口说了这四个字,那声音,沉闷雄浑,听上去简直就像绝望的人在空谷底处嘶喊。他转眼像丢了魂儿似的,瞪大空洞的双眼,愣愣地站着。
“竟然是我,竟然是我,原来那个人是我。啊……”
这一刻,他终于听清了,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声音。
萧歌翻身下床,屋里光线不甚光明,他凭借记忆摸索着去穿鞋。由于这双布鞋穿的实在太久了,鞋前头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刚好大脚趾头从破洞间戳了出来。萧歌低头瞄了瞄,轻轻叹口气,披着一身薄薄的褴褛衣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梦境里最后的结局,是萧歌当着沙场上所有人的面,将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狠狠从自己的胸口插进去,利刃带着血箭从背后穿出来。
算上今晚这一次,这是他连续十九次做同一个梦。这个梦很奇怪,当萧歌身处其间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无比真实。无论是淡淡的喜悦,还是揪心的悲伤,甚至那一剑逼来时的恐惧和进入体内的疼痛,凡此种种给人的感觉,无一不和梦外的现实一模一样真切。
然而,醒来时,除了记得最后自己举剑杀死了自己。梦里有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连续十九次,巧合的没有一次不同。
他隐约觉得,这个梦,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有时候,入夜后,萧歌躺在床上,极力期盼赶紧进入梦乡,希望有机会能把其中不为人知的一部分弄个水落石出。但是,每次醒来时,还是只能记得自己杀了自己,其他的全都毫无头绪。
醒来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种原本以为自己抓的很牢,突然发现其实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偏偏丢失的那一部分还十分重要。这种迷惘和失落虽然不着痕迹,过一会儿很快就消失了。但就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儿。
萧歌嘴角叼着一根青青草穗,随着嘴唇的蠕动,草穗像发抖似的颤动不已。
他躺在微凉的石条上,右手枕着脑袋,百无聊赖地仰望遥远的夜空。今天已经是十三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所以月亮较为平时大很多,也圆很多。
深紫色的夜空深沉而又神秘,圆月皎洁,星汉灿烂,再配上少年的俊美容颜,这怎么看怎么说,原本都可以称得上是美景少有,公子无双。可是,就是这样一幅十分美丽的画面,却仅仅因为他的一只臭脚丫,霎时变的一文不值。
怎么说!看他翘着穿了破鞋的脚丫子,那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对着皎洁的圆月,不停的晃呀晃呀,真是大煞风景。
唉,果然是个只会捣蛋的主!
在静夜里看天空,是萧歌在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至于具体时间,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是在时间不经意的流逝中,他慢慢养成的。总之,每次这样看夜空,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惬意。
“好好的为什么要自己杀死自己呢,我又没病。”萧歌心里这样想的时候,还不忘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点儿也不烫,笃定自己确实没病。
可为什么哪个奇怪的梦,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出现呢!
“哎,会不会是因为他?”萧歌猛然一下子坐起来,吐掉草穗,满脸严肃的表情,“是不是我平时捉弄老头子,有点儿太过分了,老天怪我以下犯上,所以给我点儿小小的惩罚啊?”一想到有可能是老天爷的降罪,萧歌立马想起平日老头子提起的老天爷惩罚人的方式,什么五雷轰轰顶啦,无常索命啦,失足跌进悬崖啦……
“哎哟,我的妈呀!光是想想,就觉地死相太丑了,怎么符合我堂堂萧少侠玉树临风的品味呢?”
刚才还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转眼间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鼠辈。双手合什哆哆嗦嗦的对天祈祷,嘴里念念有词:
苍天有眼,您明察秋毫,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老头子,整天逼我练功,累的浑身骨头都散啦!老天爷您心怀仁慈,看在我长得这么帅的份儿上,就让我再多活几年。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可不想英年早逝啊!老天爷行行好,求求你行行好。
的确,虽然萧歌至今无法知道梦里的详细经过,但梦里的经历一直像大锤一样,无休无止的砸他的心。谈不上很痛,却也折磨的人够呛。就是那种心里缺了一块的感觉,很迷惘,很空虚。
那种微乎其微的惆怅,如同一种时间流逝的惩罚,很像一夜一入梦,一梦一千年。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的种种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不再是自己以前所熟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