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事更梦》苏卿雅

2、一代才女ー鱼玄机

　　闹市中的断头台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台上跪着一个女子，样子俏丽，一身沾满血垢的囚衣盖不住她的一身书香气，女子抬起头，灿烂的阳光直射她的眼睛，她有点恍惚，心里默默想着，当初第一次见你，阳光也如这般灿烂……
　　时间倒流回二十六年前，一户落败的小官人家里挤满了人，一位约摸三十左右的男子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忽然屋子里传出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接生婆婆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对男子说：“余先生，恭喜恭喜，是个女娃娃，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
　　余先生一听，心中一喜，赶忙把手中的一吊铜钱塞入接生婆的手中：“王大妈，这回多谢你了，晚些时候，我让人抬一担米和一捧红鸡蛋过去，这去看看我内人，就不留你了，您好走啊。”
　　王大妈也是善解人意，乐呵呵地说道：“红鸡蛋先生您自个儿留着，有这吊钱就够了，夫人身体不好，鸡蛋你就留着给夫人补补身子，免得奶水不够，先生教我家虎子读书不收钱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再这么客气，我就不好意思了。”
　　余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顿时有点不知所措，王大妈也乐呵了，把余先生往屋子里推了推说道：“先生赶紧去看看夫人和小姐吧，我们这就要走了，先生不用送了。”说完，还没等余先生开口，王大妈就张罗着，带着邻居们走出这小屋子。
　　余先生走进屋子里，血腥味有些浓烈，他快步走进里屋，看见妻子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已经睡过去了，妻子旁边躺着一个女娃娃，正如王大妈说的，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似得，余先生抱起女儿，一脸慈爱地看着怀中来之不易的孩子，妻子体弱，两人成亲十五年妻子都没有生养，妻子曾多次提要给他纳门小妾，生个儿子，只是余先生一直不答应，如今妻子终于平安生下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余先生只觉得现在的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笑了笑，冲着孩子自言自语道：“宝宝乖哦，你是爹爹的掌上明珠，爹爹会保护好你和你娘亲的。来，快喊爹爹，”
　　此时，床上的余夫人也醒了，看着自家相公坐在床头，居然让还不会说话的女儿喊爹爹，觉得好笑，便扯了扯他的衣角说：“相公，宝宝还小，还不会说话呢，怎么喊爹爹啊？”
　　余先生一愣，“好像也是哈，”转身发现妻子醒了，连忙把孩子放下，问道：“娘子？你有哪儿不舒服么？还疼不？”
　　夫人摇摇头说：“不疼了，只是身子有点散了似得，动弹不得。”余先生让妻子赶忙躺好，把手伸进被窝里抓住妻子的手，一想到刚刚在门外听见妻子喊得昏天黑地的，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他一本正经的对妻子说：“娘子，咱们以后不生了，我舍不得你再经历一次这般的疼痛，咱们只要这一个娃娃了！”
　　余夫人看着自家相公那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出这番深情的话来，瞬间觉得刚刚的痛，是值得的，夫人心疼先生，自家相公满腹经纶，只怪家道中落，没有银两打点上下，导致身为举人的他只能在此当个候补县官，连家用都是靠相公平日里替人抄书写帖赚回来的，还好家中还算过得去，现在也有了孩子，她点了点头，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时光匆匆，如同白驹过隙，十三年之后，当初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已经初露美人的模样，余先生给她取名为婉兮，小婉兮人如其名，生的漂亮，从小跟在余先生身边，听爹爹给贫苦孩子们讲课，耳濡目染，加上天赐聪慧，很快就成了镇里有名的小才女。
　　一日，小婉兮在杨柳江畔玩耍，学着诗人折柳送友人的样子，玩的不亦乐乎，而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位才子正在赏玩美景，一个转头，看到一小姑娘学人作揖，好奇地走了过去，小婉兮看到有人过来，便停下手中的游戏，才子看清小姑娘的长相时，愣了一愣，心里念叨着：如今年纪尚小都出落成这般模样，长大后还了得？
　　小婉兮看着才子愣住了，便伸手在才子面前晃了晃，才子这才反应过来，开口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婉兮学大人欠了欠身回道：“奴家闺名唤婉兮。”
　　才子皱了皱眉头，“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惋惜？”
　　“不，我爹爹说，是取自郑风中的：有一美人，清扬婉兮中的婉兮！”
　　才子笑了笑，“看来，令尊是为读书人，可否让姑娘带路，在下想拜见一下。”
　　婉兮点点头，实意才子跟上，才子跟着婉兮绕过小巷，来到了一座小宅子前，虽然不大，但整整有条，婉兮冲进一旁的书房，冲着余先生说：“爹爹，有人说要拜见你！”
　　余先生好奇，他并非什么名门大家，怎么会有人专门来看自己呢？于是拉起婉兮的手说：“丫头，你带我去看看是什么人吧！”
　　婉兮把父亲带到才子面前，余先生看到才子，更加疑惑：“这位公子可是您找谁？”
　　才子作揖，“小生途径此地，看见令爱在江畔学名家折柳送情，一看便是出身书香世家，特地来拜访，敢问先生作何称呼？”
　　余先生回礼，“公子叫我余先生就好，不知公子怎么称呼，来自何方？”
　　“不才姓翁，名满庭，家住长安，趁现在春光正浓，特来此地游玩。”
　　余先生一听，愣住了，又追问道：“阁下可是飞卿居士翁满庭？”
　　“正是在下。”
　　余先生大吃一惊，“您就是翁满庭！我可喜欢你的诗了！”连忙扯过婉兮，说：“婉兮，你不是说很喜欢飞卿先生的词么，这就是飞卿先生，快快行礼！”
　　婉兮脑子一翁，呆呆的行了一个礼，她意想不到，她梦寐以求地才子竟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碰到他，婉兮不知道那个午后是怎么过的，只知道爹爹和他聊了很多，只知道他时不时看向自己，不知过了多久，婉兮听到爹爹叫她过去，她乖巧地站在爹爹身边，爹爹对着她说：“翁先生说要收你为徒，但是得考考你，你有信心么？”
　　婉兮一听，点点头，翁满庭收起折扇，想起方才在江边婉兮折柳的模样，灵光一闪，“那请姑娘以江边柳为题吧。”
　　婉兮想了想，转身跑进书房，正当两人疑惑之时，婉兮又跑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婉兮将纸递给翁满庭，只见上方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诗：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翁满庭看后不由惊叹，这么出彩的一首诗，居然出自一个小女娃的手下，抬头对余先生说：“余先生，小生预备在此暂住半载，我觉得令爱资质不错，想收她为徒，先生意下如何？”
　　余先生一听，连忙点头，“当然没问题，丫头，快来拜见师傅。”，婉兮毕恭毕敬地鞠了礼后，就这样，翁满庭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婉兮常伴左右，期间，小镇上闹过一段瘟疫，余家夫妇不幸，在此之间双双染病去世，孤苦伶仃的婉兮顺其自然的跟在了翁满庭身边，半年过后，翁满庭把她带到了京城，安排在了郊外的一座农舍里，偶尔来看她一会儿，婉兮每日在舍中，与山水作诗，对着竹林作画，翁满庭会把她的好诗带回京城里，供名门大家传阅，京城人都知道，翁才人门下有位貌若天仙的大才女，他护的紧，谁都没见过，而婉兮在舍中，每日听着翁才人昨日与这位官娘子游湖，今日又带那位头牌去诗会，明日准备和另一个才女踏春，陪在翁满庭四年的她，对翁满庭的感情早就变了，除了崇拜，依赖，还带着许爱慕。
　　一日清晨，婉兮又听到人们议论着，翁满庭带京城有名的官女子出席了位于农舍不远处的江边亭中的诗会，婉兮鬼使神差地走到江边亭的不远处，看到自己日夜思念的人，正搂着一位明媚的女子，与客人推杯换盏，四年而已，他已经开始生出白发，她只觉得心口一疼，匆匆跑回农舍，提笔写下诗篇：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
　　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婉兮把纸夹进书本中，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去，当她再次醒来发现时候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她走到桌前，拿出了昨日写的那首诗，想了想，封进了信封里，出门托人交给翁满庭，送走信使后，婉兮每天都在等信使来敲她的门，或者…等翁满庭来找她，可是一个月过后，仍然没有任何消息，翁满庭本是一个月来两次农舍指导她诗篇，可是，他再也没有来过，婉兮知道，他不会来了，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有一天，婉兮在院子中的梨花树下伸手摘梨子，农舍的大门被打开了，她回头一看，是翁满庭，瞬间笑魇如花，谁知师傅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人，婉兮很是疑惑，翁满庭把少年带到婉兮面前介绍说：“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叫黎易，是位尚书，自从看了你的诗后便嚷嚷要来见你，我就带来了。”
　　婉兮瞬间明了，这是要她嫁人的节奏，也罢也罢，师傅要是有意与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待在这郊外农舍了。婉兮行了礼，就进屋拿茶具出来给师傅泡茶，黎易在一旁大献殷情，婉兮也不推脱，翁满庭看到此景，默默走出了农舍。此后翁满庭再也没有来过，反倒是黎易常常来看婉兮，不久之后，黎易带着一堆彩礼到农舍里来，还请来了翁满庭，说要娶婉兮为妻，翁满庭答应了，婉兮也顺理成章地成了黎易的身边人，两人志同道合，可好景不长……
　　一日，家门口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婉兮好奇地站在一旁观看，只见一位穿着华服的夫人下了轿子，家中奴才都毕恭毕敬的，可还没等婉兮反应过来，妇人已经走进府中，严声问道：“老爷新纳的妾室在哪儿？”一旁嬷嬷样子的人指了指婉兮，婉兮眉头一皱，心想：我是被黎易从正门抬进府的，怎么可能是妾室？
　　可还没等婉兮开口时，妇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在婉兮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婉兮脑子瞬间嗡嗡响，妇人又狠狠地骂到：“你个狐狸精，居然敢勾引我相公，看我不打死你！”说完，又狠狠地踹了几脚，婉兮身后的仆人无人上前劝说，婉兮招架不住毒打，便晕了过去。
　　等婉兮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进了柴房里，忽然想起自己被抬进柴房的时候，丫鬟们说的话，原来，黎易已经有了发妻，就是刚刚那位凶悍的毒妇，妇人是相爷家的独女顾妙妙，一年前因为和黎易发生了口角，一气之下就去了江南祖宅里赌气不出，黎易也忍不住她的脾气，所以没去接她，顾妙妙知道前段时间黎易抬府，才急匆匆地跑回来。
　　婉兮还在思索着，等黎易回来放了她时，柴房的门打开了，是黎易，婉兮扑进黎易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黎易无所适从，把婉兮推开，从怀里掏出一张对着婉兮说：”婉兮，这是一封休书，你走吧…”
　　婉兮一愣，眼泪在框中停住了，呵，原来黎易惧内，婉兮苦笑，点点头说：“好，好，黎易啊黎易，枉费我对你一片真心，呵呵，到头来你居然这般待我，你让我上哪儿去？”
　　黎易别过脸，不敢再看婉兮，“我买通了城外道观里的师太，你去哪儿，她会照顾你的。”
　　婉兮接过黎易手中的休书，拖着身体，默默往房中走去，嘴里默默念叨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黎易背过身去，转身出了府，婉兮收拾好行礼，一刻也不耽误的出了黎府，直奔道观，马车出城不久后，在一座小道观停下来，婉兮下了马车，打量了四下，只见匾额上飘逸的写着：安逸观。
　　婉兮走进道观中，一位女道士走了过来，问道：“请问娘子可是余婉兮？”婉兮点了点头，女道士又说：“我叫静音，主持已经恭候多时了，请随我来。”婉兮随着静音进了后院，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女道士站在院中，静音走到主持耳边说了几句后，主持示意其退下，抬头对婉兮说：“娘子进了我安逸观，便要与红尘做个了断，此后尘归尘土归土，红尘的一切与你无关。”此时静音带着一个净水瓶进来，主持取出细柳枝，用柳条沾水，撒了三滴水在婉兮的额头上，“从今日起，你就叫玄静，不再叫婉兮，可记得？”
　　“玄静多谢师傅赐名。”
　　主持点点头，便让静音把玄静带下去，玄静在观里呆了几年，师傅去了，道众也散了，安逸观主持重任落到了年仅二十的玄静身上，玄静收了几位徒弟，不再过问观里面的事情，在观在贴了张纸，上面写到：玄静诗文候教。
　　一时间，文人墨客都涌向了安逸观，每日玄静会选出在当日最有才的男子留下过夜，事情自然大家都懂，有山野村夫想靠近，都会被女弟子打出去，玄静日日沉浸在迤逦之中，心中依旧想起当初年少时，带她离开小镇的翁满庭，闲来无事时，就会画着他的画像，读着他的诗。
　　一日，玄静在后院里念诗时，徒弟云纪进来通报，说一位老人要来见她，玄静好奇，便走出道观一看，正是她日日思念的翁满庭，此时的他已经拄拐，白发苍苍，玄静愣了愣，冲回了观里，一把把大门合上，“云纪，以后他再来，你赶走就是，但是…别伤了他。”
　　云纪哦了一声，看着师傅走去的背影，低声叨叨：师傅天天画那位大爷的画像，怎么却不见他？
　　后来，一位县官说要纳玄静为妾室，被玄静一口回绝，县官使尽浑身解数，安逸观的大门就没开过，县官一气之下，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在玄静头上，把玄静关进大牢，玄静依旧不从，县官直接定了死罪，拉到了菜市场边的断头台上，静等午时。
　　断头台下，曾经被玄静多次扫地出观的一位山野村夫，对玄静记恨在心，看到玄静跪在地上，出言羞辱，评头论足，言语甚是下流，一旁一位老人一听，举棍便打，村夫被打破了头，人们纷纷劝架，拦住了老人，村夫摸着头上的血，有点后怕，嘴上依旧不服：“这老头子怕是失心疯了，为了一浪荡道姑，居然打人，疯了疯了。”老人作势要打，村夫拔腿就跑。
　　玄静看到台下的翁满庭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有四处看了看，黎易没有来，玄静自嘲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还盼他作甚？”
　　县官看了看天，喊到：“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往大砍刀上喷了口酒，玄静突然大喊：“翁郎，若有来生，你我定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夜相随！”刽子手手起刀落，玄静人头落地，翁满庭在台下泪眼婆娑，他颤颤巍巍地离开后，凑了十两银子，去官府，把玄静的尸体赎了回来，埋在了当初的农舍院中的梨花树下，墓碑上刻着：爱妻余氏之墓
　　一年清明，梨花树下，一位老人依靠在墓碑旁，一口一口地喝着烈酒，泪眼婆娑，嘴里念念叨叨着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安逸观中，清风一吹，书桌上的纸张乱飞，云纪拿着拂尘对着一位小道士骂到：“我让你收拾一下书房你都弄成这样，笨死了笨死了。快放下！你出去，我来！”
　　小道士跑了出去后，云纪蹲下，一张一张地捡起纸张，发现有张花笺，上面是师傅的字迹：
　　今日看到翁郎了，他老了，我不愿见他，不愿让他看到我如今这般模样，在他心里，我依旧还是当初的婉兮，我舍得这一身骂名也舍不得他，今生无法共枕眠，来生，定当青梅竹马，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