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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苍雀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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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雀认为,在期中考试之前任何打扰她学习的事情都是邪恶的。
比如关越这股恶势力。
她在一个难得晴朗的周末早晨被关越十万火急地叫到公司,到了那里才发现关越优哉游哉地站在楼下,还有余孜然抱着大象和秦博在一边陪着他。
苍雀懵了,这帮人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有工作,反而像是去度假的?余孜然看到她率先迎了上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小苍苍啊,你终于来了!”
苍雀把三人缓缓地扫视了一遍,最后向关越投去质疑的眼神。关越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你不是跟秦博说我拉你来端茶倒水白当苦工么,今天公司组织冬游,给你一个福利放松一下。”说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得苍雀毛骨悚然。
她向秦博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助理竟然如此忠心耿耿,把她的话都报告给了关越。随后对关越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考试。”
关越笑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考试前好好复习来着?”
“……”
苍雀想了想,发现他说得无法反驳。高中时每一次考试前她都在和易茫商量去哪里看电影。
关越招呼了一声,秦博和余孜然已经心领神会了他的意思,你一言我一语把苍雀拉上了车,和关越一起呆在后座上。苍雀悲哀地和大象在后视镜里对视良久。
像是意识到车里的安静有些诡异和尴尬,余孜然主动打破僵局:“为什么狗坐车的时候总喜欢把头伸到窗外?”苍雀看了那狗一眼,大象在余孜然怀里拼命挣扎,像是要把头凑到后视镜里。
她又转回头看着窗外风景,心不在焉地回答:“把你放在一车狗中间,你也会想把头伸出窗外。”
余孜然吐吐舌头:“说得好有道理……”
关越忽然睁眼,启唇:“大象似乎对你的脸很有好感。”
苍雀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大象果然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后视镜里映出的她的脸,还时不时伸出舌头,像是要舔上几口。她的内心是发毛的。
“不如让它跟你打个招呼……”余孜然忽然抱着狗转过来,苍雀吓了一跳,立马大叫:“不要!”
旁边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关越道:“一般女孩子都喜欢狗,你怎么还怕起狗来……”
苍雀脸上一红,声音低微:“等狗咬起人来,她们就不喜欢了……”
余孜然道:“苍苍,你被狗咬过?”
苍雀点头:“小时候被咬过,从此我就再也不喜欢狗了。”
“为什么被咬?”关越忽问。
苍雀回忆起小时候那件事来:“就是和父母出去吃饭的时候看见一个小男孩被几个大孩子欺负了,所以冲过去帮他。没想到那些孩子凶得很,竟然让狗狗来咬我们,然后我就被咬了。”
苍雀说完,关越陷入沉默,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这样一来,苍雀反而不习惯了。就打断关越的思绪,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们公司还要组织冬游?”
关越还没回答,前面开车的秦博已经开口了:“本来是没有这个活动的,这是破天荒头一回,而且咱们去的地方就离关总家里不远……”
关越淡淡接话:“你不是抱怨我让你过度劳累,废寝忘食么?”
苍雀干笑了两下:“比起冬游,我更喜欢冬眠。”
关越说:“每次我找你的时候,你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准备睡觉,到了书房看《全球通史》的时候也犯困,为什么你看起来每天都在睡,还是那么困?”
苍雀窘迫地摸了摸头,答:“风流之人,为情所困。”
关越:“……”
他们要去的地方离A市不远,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苍雀下车后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到了一个干净敞亮的乡村,村里还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声。只不过奇怪的是,除了他们关越公司的员工好像都不在这里。
苍雀跟着关越进了村,拐了几个弯,看见大树底下谈天说笑的老人和孩子,门槛上坐着的老太太在烤火,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处略大的庭院,门是半开着的。
关越提步正要进去,苍雀叫住了他:“这是你家?”
关越一只脚跨在门里回望她:“进来吧,丑媳妇总要……”
“你说什么?”苍雀听到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关越摇头:“没什么,你再不进来,晚上就自己睡马路吧。”
苍雀忸怩了一下,噔噔蹬跟了上去。
她一路低头跟在关越后面,不停地思考着见到关越父母应该如何表现,怎么介绍自己,是要表现得大方得体一些,还是表现得活泼可爱一些。最后关越把她带到了一间房子前停下。
“不用紧张。”关越带笑看着她,“又不是见婆婆。”
苍雀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我没有紧张!”
关越笑而不语,打开门走了进去。
苍雀小心地迈着步子,尽量显得规矩得体。这里看上去是一间书房,有两张桌子,坐在桌子前的就是关越的父母了。苍雀露出每次过年走亲戚时的标准微笑,甜甜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关越的高中同学苍雀。”
关越的爸爸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气度不凡,对她和蔼地笑了笑。而关越的母亲则非常热情,当下就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令苍雀有一种自己是林黛玉刚入贾府被嘘寒问暖的错觉。
不过关越的母亲……是真的非常漂亮有气质,怪不得关越也长得这么倾倒众生,还有点青出于蓝胜于蓝。苍雀越和关越母亲说话就越觉得眼前的阿姨可爱可亲,让她油然而生地喜欢。就是……阿姨好像有点误会了她和关越的关系?总是会说一些“哎呀我未来儿媳就是有学问”“我未来儿媳就是温柔可爱”“关越你以后可要对我儿媳好一些”之类的话……每每听到这些话,苍雀想插嘴解释一下,又会被关越插话打断,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把她晾在一边尴尬地保持微笑。
好不容易等他们聊完,关越带她去看房间,不算大的一间房,刚刷好油漆,屋里还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床,一张陈旧的桌子,和一个衣柜。窗子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远处的青山。关越翻出被子帮她铺床。
“你带我下乡是拉我来帮你干农活的吧?”苍雀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关越笑了一下,说:“在你心里我就只会叫你帮我干活?”
苍雀肯定地点点头。
关越道:“实话说,我家几年前走丢了一头猪,和你长得很像,我是带你回猪圈的。”
苍雀抄起床上的枕头向他扔了过去。
冬天的乡下比城市里寒冷,到了晚上更是刺骨的严寒。这里又是南方,寒冷中更有一丝湿意。不过苍雀自小生活在城市里,从未见过乡村的世界,对这里的一切都格外好奇,不亦乐乎地一直玩耍到晚上,被关越拉在天井里围着炉火看星星。
余孜然和秦博带着狗在屋子里和关越父母看电视,院子里静悄悄的,冬天里没有蝉鸣蛙噪,只有冻结得静静的空气。苍雀仰头,惊奇地看着闪闪发光的星空。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这才是小说中所谓“满天繁星”的景象。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影覆盖,只有一簇簇亮闪闪的星星在闪烁发光。月亮也格外的好看,银光泻下,感觉就好像落在她身边。苍雀看得心情开阔,就连对关越的感觉也没有那么抗拒和尴尬了。
“这里能看到银河吗?”苍雀问。
关越看了一会儿,指着天空道:“那是牵牛星,这是织女星,中间就是银河。”
苍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云的话,就能搭一座桥。”
关越沉默不语。
“你别又让我自言自语啊……”苍雀支着头,脑袋一晃一晃地摆着。
关越开口说:“如果你愿变成那座‘雀桥’,我愿做你在银河的倒影。”
他的话打破了冻结的空气,传到苍雀耳中像响起一声惊雷。
苍雀的心像一口钟被撞了一下,在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间荡着阵阵回音。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这个火是怎么生的?”
关越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只顾看火。
终于关越叹了口气,答:“给它吹一口真气。”
苍雀:“……”
到关越家的第二天,苍雀爱上了捉鸡这项游戏。
事情的起因是关越的妈妈想要给他们做一顿丰盛的大餐,苍雀自告奋勇地要帮忙,但就在择菜的时候看见余孜然追着鸡在院子里跑,于是热心地跑过去帮忙,结果就爱上了和鸡之间你追我赶的游戏。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的童年或少年时只会和易茫在江南的小巷里你追我赶,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就在她追着鸡跑的时候,一旁的老狗竟然也抖擞起了精神,摩拳擦掌地加入了她的战队,把鸡从院子的这一头赶到另一头,一人一狗间忽然变得异常团结。一旁的秦博和余孜然看得啧啧称奇,余孜然拉住从柴房回来的关越,向院子里哈哈大笑的某人扬了扬下巴:“看看你家女人。”
关越向院子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鸡飞狗跳。”说完把手里的柴火放在一边,卷起袖子向玩得不亦乐乎的苍雀走了过去。
苍雀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他,大喊:“你不要过来,我要自己抓!”
关越抱着手臂,道:“等你抓住它,我们就都饿死了。”
苍雀听了才不情不愿地退开一步,对关越看了一眼:“要不你去抓别的鸡,让我跟这只鸡再玩一会儿。”
关越失笑,摇摇头:“过来,你不是想知道怎么生火么?”
苍雀眼睛一亮,果断地抛弃那只鸡和老狗,跟着关越进灶房去了。
关越蹲在灶台前给她演示了一遍,确认她听懂了以后搬了张小凳子放在灶台前,又从茅草堆上拾起一把小扇子交给她,叮嘱道:“在这里帮忙扇火,不要把自己烫伤。”
苍雀扇了扇,在关越起身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服,抬头:“我想去看你杀鸡。”
看过关越风度翩翩的样子,看过关越温文儒雅的样子,就是没看过他杀鸡的样子,苍雀才不要在这里无聊地扇什么灶火,她要去看关越杀鸡,顺便拍几张独家照片,也好留作以后的威胁他的资本~~
关越把她的手掰开,无情拒绝:“你不能去。”
苍雀说:“我不怕的!”
关越想了想,说:“那只鸡怕。你要是在那里,它会被吓得起死回生的。”
“……”
苍雀最终还是被关越留在了灶台前。
灶台里的火烧得有些微弱了,苍雀百无聊赖地扇着火,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她很是无聊。
无聊着无聊着,她想起关越妈妈对她说的那些暧昧的话,想得脸上发热。接着又想起昨晚看星星时关越忽然冒出的那句话和他书房里放的那两幅画。
那还是她确定自己喜欢关越但尚未启齿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她和易茫拉着关越同行。易茫感冒嗓子不好难得地不发一语,她就静静地跟在关越后面,一路无言,却也一路有声。
因为她正在喜欢的人就那样安详地走在她身前,一抬头就是他的背影,害得她心头的云雀一路高歌,尽管关越专心地看着四周的风景,把她当作不存在。但这并没有让她很沮丧,就好像很喜欢画里的明月,就算它遥不可及,但每多欣赏一次就多一分欢喜。
最终她想要打破沉寂,试探地问了一下关越:“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关越摇了摇头,整合她的心意。
“我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正好可以给你带路!”
关越沉默地点点头。易茫问:“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的,也没有什么好玩。”
她想了想,自己的确也不想让关越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因为她不喜欢一大堆女孩子都围着他转。于是提议道:“我们去梅园吧!”
易茫像看白痴似的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是梅花开的季节。”
她刚想说“没关系啊,我也不去看梅花,只不过那里没有那么多女孩子看关越”,又觉得这样说好像暴露了自己吃醋的小心思,于是改口道:“我也不去看梅花……”
一旁的关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要去看什么?”
她对上他的视线,心在轻轻摇晃,看你。
我知道这个季节梅花不开,
但我不是去看梅花的,
我是去看你的。
在那里人迹稀少,我们可以安静地相望,或者只有我仰望你也好。
“就是看一些梅花以外的东西……”
关越不置可否地撇过了头,去梅园看除了梅花以外的东西,她确定他已经在怀疑她的智商了。
果然,此时的梅园人烟稀少,除了公园的清洁工偶尔出现以外再无人影。除了光秃秃的树枝和几条供游人行走的小径以外这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景色。空气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易茫忍不住吐槽:“这里有什么可以看的?”
她挠挠头,硬是胡扯道:“虽然没有梅花,但是这些枝干也挺有风骨和神韵的……”
易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看那些有“风骨”的梅树,她趁机引导道:“黄庭坚说‘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但欠香尔’既是称赞仲仁的墨梅,用在这里,也很应景……”
前方的关越听闻这话,回头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她很担心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对,班门弄斧,传到他耳朵里成了一场笑话,就在她十分提心吊胆的时候,关越手捻枯枝,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面对枯枝,想象梅花盛开的场景,未尝不能入画。”声音像缭绕在这孤寂清园中的寒气。
易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古人踏雪寻梅,你们踏空寻梅,也算一样有雅兴……”
关越手搭枯树,低眉沉吟,也许已经在构思一幅美妙的画卷。此时她的记忆里还能回想起他那清俊的身影,和园中的梅树一样风韵独存,仿佛由同一支画笔描出。在早春的薄暮里,在寂静的梅林中,他看枯树,她看他,那种安定而满足的喜悦,就像鸟儿在枝头上怡然自得地歌唱。
从梅园出来顺着山路一直走,他们遇上一片拥挤的人海,那是景色正好的桃园。关越不喜被人注目,便掉头走上另一条人比较少的小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人比梅园更少,仿佛已经脱离景区。她想起来那是通向一处废弃景点的小道,好像已经荒废了七八年了。小道的尽头是公园湖泊的一角,在她儿时的记忆里风景秀丽。
三人走着走着两边现出茂密的竹林,接着是一些低矮的灌木,渐渐地在树木掩映中,一座石制古桥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
石拱桥架在一片湖面上。
这片湖看不到东西两边的尽头,只能看见南北两岸的山林,对岸林中雾气漂浮,缓缓地飘到水面上,奇幻迷离。无风时水面上桥的倒影和桥身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弧,就像在明镜一般的湖面上又嵌入一块浑圆的明镜,水光天光也浑然一体。
她看关越望着石桥似有震撼,就轻轻地说:“这座桥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你听说过吗?”
关越摇头。
“传说这桥和影子是一对夫妻化成的,丈夫是桥,妻子是水里的倒影,只要这片湖永远存在,日月星辰永远照耀,他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夫妻团圆。”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故事。
易茫插嘴:“这是什么传说?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
“传说本来就是传着说的东西,我就算编一下又怎样……再说这是我爸爸告诉我的,从他带我来这里的第一次开始,几乎每次来这个公园都要说一次……”一边和易茫斗嘴,他们已经步上了石桥,一阵清风拂过水面,不经意间将心胸都吹得熨贴开阔,注入清凉和宁静。
易茫忽然扯了她一下,附在她耳边说:“看来关越挺喜欢这里的。”
她抬头看去,关越认真地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虽然脸上表情淡淡,但还是透露出一点点淡定的愉悦的心情,有一种世外高人坐看云起的超然的欣喜。
“看他平时沉默寡言的,估计就喜欢这种幽寂空灵的环境……”她说。
易茫诧异地看她一眼:“你还对他挺上心的。”
心事被戳破,她有些不好意思:“好朋友嘛,当然要关心一下。”
易茫不解:“你之前不是还觉得他冷淡过头了,怀疑他有什么心理疾病么?什么时候你们都交朋友了……”
“这个……”她看了看天,“可能他只是高处不胜寒,确实不想和我等凡人说话……”
正在看风景的关越忽然向他们扭过头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笑着试图搪塞过去,看关越依然一脸怀疑的模样,只好指着四周的风景瞎掰道,“王安石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你看这里是不是正合他所说的人所罕至的奇观……”
易茫忍着笑,趁着关越不注意凑近她耳边道:“怎么考试的时候背不出来,今天一下子脑门开窍了?”
她摸了把汗:“跟关越说话比考试还考验我的文化水平……”
关越静静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转身下桥,施施然地去了。易茫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考试的时候多想想关越,就不会再因为‘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被老王追着打了……”
她瞪了易茫一眼,跟着关越的背影跑下古桥。
回忆到了这里,苍雀的思路被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有人递过来一方手帕,声音好听:“擦擦眼泪。”
苍雀一慌,自己竟然流泪了?接过手帕擦眼镜时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关越蹲在身边,深邃的眸子看着她,苍雀低着头把手帕甩回他手里:“又整我!”
“你的样子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关越淡定地说,“欲哭无泪。”
苍雀抿着嘴唇不说话。隔了一会儿,受不了关越执着地探索的目光,捂着眼睛道:“这里烟太浓了,我眼睛被熏得难受……”
关越不咸不淡地说:“火早就被你扇没了,哪里来的烟。”
“……”
苍雀怯怯地向灶台看了一眼,还真是冷冷清清,只有一堆灰烬。
“我可能开了个小差……”她试图向关越解释,但看起来后者不会听她的解释,“不,我不只是开小差,我可能是出差……”
关越抚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回你的猪圈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