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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江陵衡府 女孩们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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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十分理解衡天寿的苦心,她们是失恃失怙之人,没有任何依靠,清吟小班的女子社会地位之高,生活状况之优越,即便他有朝一日离去,她们也能过得很好,所以要把她们引荐给关山月,以求得机遇。
每隔一段时间,关山月会坐着轿子出来遛弯儿,所谓“遛弯”,就是青楼女子三五成群到大街小巷悠闲玩乐,也能起到招揽生意的作业。
关山月的双足是不沾地的,每到一处,薰风楼的伙计“大茶壶”都要殷勤地在她脚下铺红布。
“你说她为何不用红布把自己的鞋裹上?”姒姈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这样说道。
紧挨着她的青杏拍了她一把,“别胡说。”
自从有了衡天寿的引荐,关山月每次出来都来找她们拉话。除了痣儿说什么也不肯跟她学习那些脂粉事儿、红豆只爱宝剑不爱红妆、妙莲因为某个人的关系也不参与以外,其余四个姑娘几乎都成了关山月的“贴身丫鬟”,她的生活习惯夸张到无以复加,实在令人咂舌。不过不消一日,她们就彻底被关山月收买了人心。
姑娘们远远地看着关山月下了轿子——她坐轿子她们走路,她喝雀舌她们吃苹果。她接着迈着极小而稳当的步子地走进了那家“慧妍斋”。
她招招手,她们便屁颠颠地跑去,又一挥挥手,大茶壶们也都回去了。
——呼!关山月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吓到你们了吧?他说你们在山中都自在惯了,而且还是习武的,一定受不了这阵仗!对吧?”
姑娘们目瞪口呆,眼睁睁地望着她。
“其实,这派头,这规矩,本身就是吸引人的一个招,人们会好奇,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须得这么费事、这么样伺候着么?平日里不多见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我都有,有些人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些,来了就是贵客,有面子,所以男人都喜欢到薰风楼,只是说到头,赚的还是他们的银子罢了!”
关山月这一番话通透得不得了,更是给姑娘们打开了一扇新奇的大门。
“他还跟我说过,你们都是苦命的孩子,其实我也一样,我不是家道中落沦落至此,我是被我父亲和兄长卖到这里的。咱们这些人命苦,身世如浮萍,刚才你们所见的一切,最不重要的其实就是我关山月这个人!哪一天我唱得不好了,人不好看了,随便换个什么花儿什么朵儿的,也是一样。我见过的薄幸人多了,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先生这么好的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她的遭遇和坦诚打动了四人,不适感一扫而空,只留下同情乃至敬佩。
姒姈、青杏、小兰、杨爱四个乐乐呵呵地回到衡府,拿着手里的新钗、布匹、香料不停比对、议论。
“才出去半日,你们都被关山月收买了?”痣儿不可思议地问。
红豆也走了过来,见青杏和姒姈正比对“金菊吐蕊”和“青莲碧荷”呢,也笑道:“啊?冰化啦?”
妙莲接话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冤家的冤家是亲家!”
“现在是亲家、亲家和亲家了!”痣儿道。
姒姈和青杏对看一眼,妙莲端重,一般不敢跟她玩笑,痣儿欢脱,总是抓不住,于是……她们一把按住红豆,“小美人儿,也给你打扮打扮!”
两个人一人一个胳膊架着红豆回房,按着坐在妆台前,支上铜镜,动起了手。
“哟姑娘啊,你看你这曲曲弯弯的头发帘儿,白生生的小脸蛋儿,樱桃样儿的嘴唇,多美啊,活生生的美人坯子,实在叫俺爱煞你!”姒姈说道。
青杏和红豆笑弯了腰,青杏手里还拿着梳篦呢,扯疼了红豆的头发,红豆哎哟一声,却顾不上揉,直撑着桌子怕笑倒了。
“哪里来的老鸨,我们红豆姑娘不去!”青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对,不对,她不是老鸨,她是个肥汉!”
笑过之后,姒姈把镜子往红豆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看!”
红豆看了看,不禁露出笑来,望得失神,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如此模样,一生有一次便好。先生教我们习武,不是为了这个,所以我志不在此。”
“你还想着报仇啊,那不过是儿时玩话罢了。”青杏说道。
红豆深吸一口气:“我承认,这么些年来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我自己是谁,不说报仇,我只想学成一身本领,回到家乡去,教小孩子们练剑,免得被人家抢走他们的东西。”
青杏和姒姈费解地看了红豆一眼,她这么认真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地处江陵城中心的衡府,是个闹中取静的清幽之所。
七个女孩们一直讶异于衡天寿是如何屡出奇招的,就比如这个宅子是怎么来的?
宅子不大,四合一进,天井中央是个荷花形的鲤鱼池,朴实而敞亮,值得一提的是二楼的戏台,实在符合衡天寿的心意,真不知道他怎么得来的。
这段时日,衡天寿似乎颇为享受这种恬静简单的生活,每日清晨都准时与第一缕阳光一起苏醒,盐水漱口,打水洗脸,时而着长衫时而穿短褂,或是练剑或是诵读,偶尔也逗鸟玩。到了下午他总是翻书查典地研究机关,拿着小斧子小凿子对着一块木头或者铜片敲敲打打。
天晴时,她们看到过衡天寿在戏台上或跳舞或演戏,每每这个时候,他很投入,旁若无人似的沉浸在化境中,一颦一笑间美态尽现,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急缓有章。认识先生彻底改变了她们对男子的评断,粗中有细、刚中带柔才是好男儿,那些不尊重亦不自重的男子,终究太肤浅,太无趣。
忽然天青,雷声大作,不一会儿,雨水似珠帘子从屋檐上不断续地落下来,隔着天井水幕,再也看不真切。
痣儿光脚踩着雨,跨到对面楼上,发现他就那样定定地看雨,见她来了,一笑道:“又下雨,湿湿冷冷的,旧疾又犯了。”
痣儿点点头,伸出手去给他扶着,慢慢地下楼。
先生是从来不在白天睡觉的,连小憩一会儿都不会,无论何时见他,总是一副精神奕奕、丰神俊朗的样子,脸上从来没有倦色、愠色、呆滞,想来也与他日复一日遵循的规律和极认真的趋吉避凶有关。
四个女孩儿总是跟着关山月进进出出,难免引人注目,不知不觉地,大家也都知道了,衡府里有几个貌美的姑娘,听说都是一位衡先生的学徒,而这位衡先生也是大有来头,有着“得衡天寿一诺,千金不换”的招牌。
女孩们似乎颇为享受走街窜巷时看向自己的目光,但看得人多了,她们不得已又得戴上面纱或斗笠。那些市井间议论的声音,也是很容易钻入耳朵里的——
“娘,她们是谁?”一个横冲直撞乱跑的孩子指着关山月轿子两旁的面纱女子们问道。
“她们……她们是明华里第五家的女孩儿。”那妇人压低了声音唬她的孩子。
“啊!她们是鬼啊!”那孩子竟然哭了起来。
四个女孩儿都听到了这话,不觉留了心,这才发现市井间有很多奇怪的议论:
“她们真是那家的吗?”
“千真万确!我也奇怪,怎么会有人敢住呢!”
“可不是,据说那家人阴魂不散呐。”
一席话听得她们不寒而栗,毛骨悚然。再回到衡府之后,总不自觉想起,感到阴风阵阵,脊背发凉。
夜晚,姒姈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听她这样,红豆也睡不着,遂披衣服起来问道:“姈儿姐,你怎么睡不着呢?”
“不知怎么回事。”姒姈叹道。
“还不是因为你白天在外头听了风言风语。”痣儿只穿着中衣,连鞋也没穿。
“痣儿!当心着凉。”红豆拿了一件衣服给她,刚披上她就直接拿了下来丢在一边,嫌“不自在”。
她们来到另一个房间,见小兰和杨爱也没睡,青杏也坐在这个房里,她们点着灯说体己话呢。
“妙莲姐睡下了,我觉得害怕就过来了。”青杏说道。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这个地方一览无遗,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痣儿指了指四周。
姒姈指了指黑黝黝的楼上,“我总觉得有东西盯着我们似的!”
楼上四间房一间是衡天寿住着,其他三间他说堆满了杂物。
“上去看看,去不去?”红豆拿起软鞭别在腰间。
“走啊。”痣儿说道。
其余四个人战战兢兢、半推半就地跟了去。她们手足相抵,紧挨在一起,爬上陡峭而逼仄的楼梯。
门是上锁的,她们铁了心要进去,于是费了好多功夫,把锁给撬开了。
——吱呀,门开了,厚重的尘土飞扬,她们赶忙皱眉捂脸。
六人牵衣扯带地成为了彼此最亲密的依靠,连姒姈和青杏也不例外,紧紧地扣着手。
痣儿拿出火折子吹亮,可以看出这应该是小姐的闺房。
突然,姒姈脚底下踩着了一个东西,她惊叫一声,恐怖气氛陡然升高,她这一叫不要紧,倒把不明就里的杨爱唬着了,像是比谁的声音高似的,女孩们一齐尖叫,慌乱地往出跑。姒姈是真的吓到了,偏巧青杏头昏脑热甩开了她,她一个人蹲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气地喊叫。
这声响把大家都吵醒了,衡天寿披上衣服急忙跑出来一看,痣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姈儿姐还在里面呢!”
衡天寿进去看到姒姈把脸埋在衣服里,又好气又好笑,他轻拍了她一下,没想到她浑身一颤又开始惊叫,衡天寿心道,看来真是吓得不轻。
“姈儿,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衡天寿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无比坚定地说。姒姈瞬间冷静了下来,跟着先生出去了。
“既然都闹起来了,那就来个围炉夜话吧。”衡天寿忍俊不禁地说,“瞧你们,这样小的胆子还夜游?”
“先生,是真的吗?外面的人说,这宅子很邪门。”杨爱问道。
衡天寿点了点头,跟何方为二人对视一眼。何方为道:“就刚才那个阁楼,吊死的。”
衡天寿眼神一变,盯了他一下,意思是:还嫌她们想象不够多啊,说那么细致干嘛。
何方为自觉失言,摸了摸胡茬,偷偷一笑。
衡天寿正色道:“说真实话,你们不应该怕她,而应该同情她。
我来之前已经打听了,这个女子叫无颜,天公薄待,善誉之不能掩其丑,但是她的品行极佳,好不容易成为长风里白员外的妻子,却公婆欺辱,遭小妾憎恶,三年后便被赶了出来,回家以后就疯掉了,先是毒杀了一家人,后又上吊自尽。
你刚才踩到的那个牛头,是她的面具,据说她经常戴着这个面具吓哭小孩。”
衡天寿讲的这个故事令她们不寒而栗,彷佛无颜绝望而歹毒的冤魂就在四周一样。
“先生,住在这里难道不晦气吗?”妙莲问道。
衡天寿摇了摇头,“我听到这个故事,十分好奇,长风里的白员外便是薰风楼的主人,为此我去了薰风楼,认识了关山月,她与无颜是知己,她告诉我她不相信无颜会做出这种事。”
“所以……你承诺她要给无颜伸冤?”痣儿问道。
“然也。”
难怪关山月会对先生另眼相待,原来有这样一层意思。
衡天寿站了起来,踱到窗前赏月,一边悠悠说道:“从云顶跌落谷底太过容易,但要爬回去,不就是登天吗?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鬼门关前走三遭的人,披荆斩棘、头破血流、伤筋断骨、痛不欲生都是该当的,更何况悦小人,住凶宅,区区一个吊死鬼算得了什么?”
何方为无声赞叹,咂舌瞪眼,心想衡天寿终于开窍了。
女孩们亦屏息凝神,这样的先生刚强得像个钟馗,别说一个无颜,就是百鬼夜行,也奈何不了他啊。
只有痣儿轻声问了一句:“先生,月姐是你的云梯吗?”
衡天寿一惊,愣了愣神,他确实从来没有利用之意,也没想到痣儿会这样问,不过他只当痣儿童言无忌,就诚恳地说了一句:“非也。”
痣儿垂下了头,“月姐未必这样想。”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便回房了。
痣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一种共情,也许根本是她自己,她在刚才那个故事里体悟到了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那么不足为道,那么无可奈何,就算不是今日,那也是明日。
痣儿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当她们善于想象自己所欢喜的生活时,她擅于感恩和安于现状。一路走来,痣儿经历了很多她的心智逐渐成熟,她从来就是个深沉智慧的孩子,如今也是她看得最通透、长远,她不想要荣华富贵,只想要平平淡淡。
纵然她铁了心要永远留在这个人身边,但又怕自己的一厢情愿敌不过先生的渐行渐远。
在这个世间,衡天寿是痣儿唯一的私愿。
“道理虽然那么说,但道理是没用的,有病开方子,有事想法子。哪怕本来就没有鬼,你们还是会受到心因的损害。”痣儿走了之后,衡天寿继续说道。女孩们面面相觑,不住点头。
“也不用上外头请什么高人,咱们有个现成的!方为,你把师父教的那些方术,给她们露一手呗!”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手边没法器呀。”何方为道。
“我看这屋子都太冷清了,阴阴暗暗的,明天去买点瓷瓶瓷碗什么的摆上,也顺便买点辟邪的东西,小蔡。”衡天寿道。
夜话就这样结束了,临走,青杏突然满是期待地问:“先生,没有你怕的东西吗?”
目光又望向了衡天寿,显然大家都期待他的回答。
“有啊,我怕好戏未完无人看,好花空开无人赏,茶已渐凉无人尝,江城雪落寂、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