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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商量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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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放这儿吧。”
“马匹需用些水凉身。”这马吃了东西看着还无精打采的,想必是有些暑气。
此地毕竟荒野,房屋建筑简陋,人口少,连个集市都没有,衣食住行不甚方便。
陈伯将一群壮奴安置于此地野人家中,吩咐完需要做的事,便带着一部分人前去拜见俞乐。
俞乐已经理清自己未来大概需要做的事情,喝着养人奉上的清水,等着陈伯过来。
远远看到十来个人过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忙正襟危坐。
跟疾、茂一样,陈伯让护送辎车而回的岩先上前拜见俞乐。
岩身材高大,脸型方正,一双眼光锐利无比,虽然经过几日奔波,看起来一点不显疲劳,也知道俞乐就是以后暂时跟随的主子,顺势上前行礼。
俞乐打量岩片刻,发现他衣着整洁干净,胡须刚刮过,猜他应该是为给她一个好印象,经过特意修整的。
见他上前行礼,一边伸手虚扶,一边说道:“果真猛士也。”
这声音十分悦耳,明明是一个女郎,却又不显女气。
咦,岩不由得抬头打量俞乐。
看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色衣袍,皮肤雪白,脸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时竟分不出男女。
他奇道:“男耶?女耶?”
俞乐:“……”你问我是男是女,我还想说就我这气质难道很汉子吗!
他这话十分失礼了。
疾立即瞪他一眼,示意他别胡乱说话,上前拱手道:“女郎莫恼,二弟性情憨直,并非有意冒犯。”
见陈伯并未出声,俞乐知这不算什么事,微微一笑,“开口见心,如此坦率纯真之人,何来怪罪?”
“多谢女郎!”疾又是一礼,这次更加郑重。
他一直知道二弟为人耿直,有时嘴容易得罪人,多少次为此吃亏,就是不改,如今女郎如此包容,他也稍微放心了,转头又瞪了岩一眼。
岩被兄长威吓,一时气短,摸摸刚剃完胡子的下巴,不敢再胡言。
其实现在的人很好相处,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俞乐微微一笑。
“此后我之安危便托付你等了。”她说着对疾三人轻轻颔首。
“诺。”
三人俱拱手应下。
“好。”
陈伯对俞乐越来越满意,觉得她已有小主人的风范。
一挥衣袖,按照先前打算,将十七个奴儿交予疾带头操练,便由着三人下去了。
他们下去,陈伯再次上前道:“有一仆妇名月,可近身伺侯女郎。”
随着陈伯话落,一个看着近三十的奴妇上前俯身跪下行礼。
月今年才二十四,因为长期劳作,便显得年龄大些。
“哦?”近身伺候?
见她神态谦卑恭敬,俞乐眼神一厉,也不看陈伯,肃容道:“我问你,今有一事嘱与你办,不欲人知,若陈伯问起当如何?”
因为她已经不是‘她’了,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很多事情还是要保密的,跟着她的人可要确定忠于她才好,所以她有此一问。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俞乐对陈伯也了解几分,也不怕他生气,估计他巴不得俞乐能自己立起来。
“这……”月双手略微抓紧,有些无措。
她性格颇为内向,在上个主家也只是谨守本分,在妇人面前并无脸面,是以主家有难第一批便被卖掉了。
虽然俞乐的问题她有些为难,但是她也知道,如今能被安排主人近身服侍,对她来说是一步登天,怎么选择太明显了。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回道:“奴当缄口不言!”
声音看似平稳实则谁都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善,以后便由你近身服侍于我,”俞乐神情柔和下来。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相信,至少她把态度摆出来了。
又想起她叫月,俞乐眼中伤感一闪而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如今她身在异地,提起月亮总让她想起中秋团圆。
月的眼睛乌黑明亮,看着让人心生好感。
俞乐想了想道:“今后你便叫半月。”宫廷剧里下人初次认主都要给重新赐名,她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半月心中生出一丝喜悦,忙应道:“喏。”
一般都是跟随多年还有功于主或世仆才得主人赐名,代表着奴仆在主家的地位。
没想到女郎会赐名,半月到俞乐身后站定,她以后在奴隶中地位便牢不可破了,在心中打定主意尽心服侍女郎。
陈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俞乐这么做便是要培养忠于自己的从人了。
虽然半月的资质不算太好,好歹女郎重视她,陈伯便将菜、产两名粗使仆妇交予她掌管。
剩下四个工人,因照顾俞乐的玩乐和生活所需,也被叫了过来。
只是四个工人虽比普通奴仆贵重,但也不过如此。
陈伯未给俞乐过多言语,让她认认脸便退下去了。
按理说,安排仆从,庶务等小事本不需陈伯管理。
奈何先前带俞乐出逃匆忙,也没带上多少得用人手,只能亲力亲为。
如今俞乐身边有三仆妇,分管近身伺候、内寝之扫除。
疾三人统领十七壮奴负责安危。
陈伯近身从人陈左差遣四名工人劳作,以俞乐为尊的队伍便慢慢有条有序。
这日陈伯给众人讲完事务,突然想起女郎衣着还十分朴素,匆匆找到俞乐便道:“不日便要入郑都,如今女郎不在世居地,不知身世者多矣,简陋出行恐被看轻,”
“依臣看,华服美袍能凸显女郎尊贵,工人中正有一人善制衣袍布鞋,可命他为女郎制新衣。”
俞乐乃公子恬嫡女。
按周礼,父去女应守孝三年,不可婚嫁、享乐,一年内不可衣华服。
现在一年之期早过,倒是可以置衣了。
不过他提到这个,俞乐正另有打算,并没有答应,有些苦恼的送走陈伯。
先前看到这个身体的长相的时候就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要打探回家的方法,必定要行走诸国。
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怕是不好行事。
正好现在她中性的长相,便想要女扮男装,反正也不准备在这里嫁人。
有了这个想法,只要说服陈伯同意,就可以直接给她做男式袍服。
*****
“怎么说服陈伯?”
俞乐拿起陶碗抿了一口水。
自从她拒绝做衣服,便两天没见过陈伯人了。
这两天她也把自己的办法反复思考,每一句要说的话斟酌再斟酌,想确保能说服陈伯。
半月一进门就看到俞乐在发呆,她将朝食放置在几上,提醒道:“女郎可食粟粥了,前日放所做的盐菜可用了,奴给你盛了一些。”
放是陈伯带回的四个工人之一,擅制盐菜、腌菜等。
俞乐回过神,看了一眼半月端来的早饭,觉得心更累了。
小米也不是米,做个饮品甜点还行,真的天天当主食吃就有点受不了了。
她揉了揉胃,心中坚定了要吃上大米饭的决心。
配着盐菜吃了两口小米粥,想起今天又没见过陈伯,问道:“陈伯呢?可食了?”
半月偷偷地看了俞乐一眼,低头回道:“已食过了,如今怕是在邻长处。”
“哦。”她没注意到半月的神情。想起让达给其他人一人做了一身衣裳,又问道:“衣服做的如何了?”
做为奴隶,要是遇到了好点的主人,会赏一件衣服让他们穿一辈子。
差点的就给一块麻包住身体,一旦到了冬日,冻死饿死的奴隶不在少数。
俞乐这种给每个奴仆都赏件衣裳的主人十分少见。
半月激动地说道:“已有四人用上新衣了。”
看俞乐神色平静,又有些不好意思,陈伯是不同意给众人制衣的。
她咬唇道:“都知晓女郎让达给大家都做新衣了,心生欢喜,最近做起活来十分卖命,”
陈伯的事情也便多了起来。
“嗯,那挺好的!”
俞乐觉得没什么,那天想着去看看情况,去了其他人住的地方,发现一个个衣衫褴褛。
咳,一不小心男人的那啥都能看到。
弄得她相当尴尬。
看着其他人习以为常的样子,俞乐都要憋出内伤了,回来了赶紧让放给所有人做衣服。
这边陈伯倒不是真的介意制衣之事,一方面他严厉,俞乐宽容,可以让她施恩众人。
一方面这群仆众未经过培养,行事颇多错处,也需要他训练。
他先前觉得女郎立不起来,便想着多为她做主,到了郑都再寻一个青年俊才将她嫁出去,安稳过一生。
但经过前番两次事情,倒发现女郎行事与以往不同,未必心中没有成算,便给她时间思索,综合总总,近两日便未前去求见。
俞乐吃完饭坐不住了,命菜去请了陈伯回来。
“今日请您来,是有个疑问想请教,此去郑地若能立足,后又如何打算?寻一个身份相当者,结婚姻之好?”
这就是主动询问了,陈伯不紧不慢地回道:“然也,”
俞乐说的正是他先前的打算。
俞乐犹豫了一瞬,还是直接说了,“嫁人生子或许是其他妇人的选择,我却不愿意如此平淡的过此一生。”
陈伯眼中讶异,他倒是不知原来俞乐这两天烦恼的是这个问题,他以为她是想掌权。
不过也就一瞬,陈伯立即回道:“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此乃既定,妇人嫁人乃是天经地义,女郎只需学好谋术,何愁不把丈夫把于手中!”
心中把她产生这个想法的原因归咎于对前路的担忧。
“若无心意相通者,嫁人生子,不过是将我囿于一地,不得挣脱罢了。”
俞乐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到,听得出她此言是出自真心。
陈伯眉头一动,静静地听她述说。
“天下何其之大?巍峨高山的雄壮,滔滔江河的磅礴,古木参天的静谧,小桥流水的优雅,我观之多少?”
“父亲曾经也被困于一地,错过了这诸多美景,遗憾终生,如今我又为何要步他前路呢?”
她虽然对公子不了解,但是就凭他已经死了,陈伯还对他的女儿这么忠心,事事筹谋,她想要达到目的也许能借他名义一用。
要看各国风景可不是一个需要嫁人的女郎可以做的到的。
普通士族没有武力护佑,出行也不安全,所以那必是有权势的贵族。
陈伯从未想过哪个女子会有丈夫之志,虽心疼俞乐,却不得不狠心的点醒她,“女郎一女子何与公子相同?”
俞乐看他面上怜惜,心知他已动摇。
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面上失落道:“在父亲心中,我何曾差于男儿?难道因我是女子,陈伯便低看于我呼?”
陈伯摇头叹息,“又如何是臣之想法,天下男儿皆如此!”
俞乐眼睛直视陈伯,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欲女作男身呢?”
“不可,”陈伯严词拒绝,看她神情认真不似玩笑,思索片刻,神情柔和地说道:“女郎怎会有如此想法?”
俞乐不答,反而淡淡的说出一句让陈伯呆滞的话,“我要做上卿。”
诸侯国之执政者为上卿。
屋内寂静无声,只余笼中棕鼠吱吱作响。
陈伯凝视她半晌,面色逐渐凝重。
女郎这是被陈公抢夺封地剥夺公子尊号、被陈老妇人打压过度,生起了报复之心?
“女郎所言属实?须知即使是男子也未必能官拜上卿,恕臣直言,识人之明、驭人之术、男子诸多礼仪,女郎可会?”
或许是陈伯尊重俞乐,知道她已经拿定主意,又或者是他本身乃庶人出身,对女子谋权并无十分抵触,这话到后面语气已经接近考较了。
就怕他完全反对,俞乐松了口气。
“四年前我曾遇一大巫……”
她伸出右手指着手中的掌纹,示意陈伯,“巫告诉我,每个人的姻缘、寿命、福祸皆在这曲折的纹理中,不可避免、更改,我曾深以为然,所遇一切皆是随缘,不曾强求。”
她复又把手捏成拳紧紧的握住,语中带着些许坚毅,“不过几年时间,我经历了种种苦难,如今才明白,这一切都在我自己的手中掌握着,万事莫不过有志者事竟成。”
什么大巫当然是俞乐胡乱编造的,只是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神仙,一切与命运相关的事,巫是最权威的,在这个时代他们是神的代言人,她只能提他了。
俞乐神情真挚地看着陈伯,“或许我曾经只会听别人说,学别人做,如今却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意选择这一次,陈伯所言者,我皆不会,但我可以学,只是盼您支持于我。”
“……”
对着俞乐全然信任、孺慕的眼。
陈伯,妥协了。
“死亦无悔乎?”他想最后确认一下。
男子正因为可以拥有权势,性命危急之事也更多,他不愿俞乐的生活危机四伏。
“金戈铁马,得未尝有,虽死无憾。”这句话俞乐说的斩钉截铁。
“好。”
陈伯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去,俞乐乃是公子唯一血脉,无论如何,让她过的自在唯心是他余生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