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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中 三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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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次的秋闱大比,京城贡院青衣团簇,各方英才咸集帝王之都。
安葬好婉儿后,柳青岚日夜兼程一人来到了京城。幸而她尚有一笔行云流水的好字倚仗,京城人又多财大气粗,故接下来的日子也算安然度日。
三年短褐寄篱下,一朝华衫登明堂。
承蒙皇天不负,柳青岚如愿以偿通过会试,更是拔得殿试头筹,得到了老皇帝的青睐。
“裴仪,字怀卿,你,便说一说你这名字吧。”
天子此言一出,偌大的雍和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降落在朱红殿柱一侧拱手站立的清瘦墨绿身影上。
柳青岚面不改色的从一众试子中间站出来,从容应答道“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仪乃为君子之备,故高堂为草民取仪字。”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殿上端坐的君王“人言少年君子怀璧自居,必有大志。怀卿不才,但惟愿北面而向,将胸中如意皆奉吾君,故草民为自己取表字怀卿。”
“这是…胸有如意奉南君,裴怀卿,哈哈,好,好,好名字…”天子附掌称赞“裴仪,封一等状元,赐花。”
柳青岚闻声单膝跪地“草民出身寒微,经略平平。而未经召对而今忝列众贤之间,承蒙圣倦担此大任,不胜惶恐。”
柳青岚心道本以为老皇帝会问一番召对策论,没想到见了区区一个名字便一锤定音,一时间有些自乱阵脚,担心是否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不仅如此,立于两侧的大臣无一人出言阻止,甚至乌泱泱皆是恭维之声。若这朝堂上文恬武嬉,倒真的与自己丈夫所道无半分相异。
“何来惶恐?”天子的柘黄广袖一挥,龙颜甚悦“裴卿能在今日登殿,必然胸有乾坤,无需妄自菲薄,快快请起。”
“谢主隆恩,微臣定会不辞劳苦,为国事鞠躬尽瘁。”
柳青岚站起来,抬头,视线撞上了一位列于首位,年约耳顺的人。那人捏髯对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而后侧目望向其他人。
列于首席,着墨紫朝服,头戴直角乌纱璞头,腰佩犀角镶金躞蹀,年约六旬有余,高颧直鼻。柳青岚记得从前在相府时曾得以在屏风后窥见一次这人,只是如今老了一些“首席,六旬,”她在心下默念,脑内一动“他就是如今政事堂的宰相王仲。”
也正是操纵侍御史构陷姜柳二氏的幕后人之一。
下朝以后,柳青岚奉命入住新府。
她推开天子御授的状元府邸,突然咧着嘴笑了起来。
“新科状元裴仪接旨,”裴怀卿尚未进屋,便听见了宫中掌事太监高由细长尖利的传唤声。她带着阖家仆从侍婢于仪门处迎接“微臣裴仪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新科状元裴仪学术有方,义礼兼俱,乃少年英才,国之栋梁。特许留待京师,供职户部员外郎,另赐婚长乐公主简婳玥,即日完婚,钦此。”
柳青岚听到赐婚,愣了片刻。
高由笑眯眯走到她跟前,捏着兰花指将圣旨送上来“裴大人,怎么还不接旨,莫不是乐糊涂了?”
柳青岚匆忙将圣旨接了来“微臣接旨,谢主隆恩。来日必当致己之微身,竭己之薄力以期达济天下,回报君恩。”
“裴大人快快请起。圣旨咱家传到了,咱家便先行告退了。”
“高总管且慢,”柳青岚走近,拿出方才命管家取来的几片金叶子“裴某一点心意,不成敬礼,万望总管不要嫌弃,替裴某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裴大人见外了。”
柳青岚躬身目送着高由一班人马离开后转身回到庭内。
她心下暗自盘算,赐婚长乐公主简婳玥,这老皇帝,到底什么心思呢?
难道是想要把她与皇家捆住?
可她怎么可以娶妻子呢?推脱是不行的,她的登科籍贯上白纸黑字写着并无妻室。若是找了别的理由,自己又难逃不敬之罪。
她该如何是好?
未等到柳青岚参透其中玄密,想出推脱借口,婚期已如约而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乃长乐公主生辰。礼部奏疏曰此月寅午戌三合为火局,与公主驸马生辰八字相合,实乃良辰吉日,最宜婚娶。
柳青岚将裴员外从安南府请了来,她三年前受父命所托攀附于裴氏一族,叫这裴老举人一声叔叔,也算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
柳青岚携迎亲队伍在宣德楼迎接那据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子嫡女长乐公主。
不远处有骄撵落地,穿红戴绿的老尚宫携着公主简婳玥的手缓缓走近。当朝之制,公主出嫁是不戴巾帕的。但简婳玥始终微微低着头,灵蛇发髻上的金丝凤式点红玉珠钗花树在初秋的日光下又明艳的太过晃眼,让柳青岚始终看不太清明。
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
面如芙蓉照水,貌似碧桃垂枝。香兰其质,珠玉其外,窈窕静女,亭亭袅袅。
只是奈何她一直微抿着嘴,似乎没有什么兴致。
“公主殿下万安。”柳青岚不再多想,方要走上去俯身行礼,却又被身侧侍立的老尚宫一把拦了下来“哎呦,驸马爷快别行礼了,夫妻间此刻行礼可要不得。还不接了殿下的手上步撵,奴婢祝驸马与殿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谢姑姑吉言。”柳青岚谢过那老尚宫,转过身去请简婳玥“殿下请随在下入步撵。”
简婳玥点头,抬起裙子步入其中。
柳青岚将她安置好,自己也跨上马去。
人道此生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天人和美,夫复何求?可想她一介女流,如今竟是高头大马上当起了如意新郎官,何等荒唐。
晚上忙完了宫墙内的繁琐礼数,又要到外头应付自己新进结识的一众朝廷同僚。
众人与她嬉闹一番,不过是些虚晃祝福语,胡乱玩笑话。她喝了些酒,身子有些受不得。自从几年前她旦下二女儿后身子一直未恢复,这些年从来不会碰酒,如今再也无力拒绝了。
待宾客散去后,她跑到后院吐了一通,才觉得稍稍恢复些神智。
“驸马,这是怎么了?”简婳玥此时已经换了席秋香色对襟凉衫,手里执一把团扇,面上也不见方才郁色。她站在抄手游廊中,看着柳青岚袒露衣襟狼狈不堪的倚在梧桐树下醒酒,颇有一种水仙与大蒜同处一地的样子,谁又能想到这两人从前同是以蕙质兰心闻名京师的闺中双杰。
柳青岚慌忙站了起来,掸了掸朱红喜服上的泥,拉紧自己的衣襟“劳烦殿下记挂裴某,微臣无事,还请公主殿下放心。”
“我看驸马身子有些不适,已经着钿儿熬了解酒汤,等好了我便命她送到你那去。”她想了想,方意识到如今两人是夫妻,自然要同处一室,低声改口“我叫她,送过来。”
柳青岚须臾间便恢复了往昔神采,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殿下送来我的书房吧。”
这回应在简婳玥意料之外,她错愕的看着柳青岚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礼“还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柳青岚引着简婳玥来至屋内,关紧房门请她坐下“殿下,容微臣失礼,臣不能与殿下琴瑟共鸣。”
“什么?”简婳玥倏地站起来,一双秋波霎时间盈盈泛着水光“那你…”
柳青岚有些心虚,心下只能故作镇定“殿下请先息怒,容臣据实禀报。不敢欺瞒殿下,臣身有难言之疾,恐污了殿下尊目。”
听得这话,简婳玥脸颊霎时便似涂了层胭脂,她颦着柳叶眉嗔道“那你为何还要答应父皇?你可拿我当做了什么?”
“只因圣恩难却,不得已而为之。今事体已成,臣难辞其咎,若殿下有怨,便责罚微臣吧,微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请殿下相信微臣,微臣绝无半分轻蔑殿下之心。若今后得以报答殿下大恩,微臣定结环衔草,不辞辛劳,肝脑涂地。”柳青岚拱着身子,双手向前一推,全然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既已嫁为人妇,又能如何?
简婳玥望着窗外,眼底闪现一丝无奈,而后低头掩饰过去。只是她简婳玥自己本也有不足之处,又能怨得到别人什么?
简婳玥在皇宫里学的是妇容妇红,听的是三贞九烈。她自己如何都无妨,只是她那如今在宫中孑然一身的弟弟,总还要有个人照应。眼前的裴怀卿,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人选。
“驸马,”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双手搭上柳青岚的胳膊请她起来“事既如此,父皇之命,我也不能违抗。只是今后在外,莫要叫人察出了破绽。”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事,还请驸马留心。”
“殿下请讲。”
“便是我那弟弟,他如今还小,我又出来了。这宫中不太平,皇奶奶又老了,虽说他已册封太子,但我们没个人倚仗,便总怕叫人欺了去。今后还请驸马照应着我那幼弟,婳玥在这里谢过了。”
柳青岚连连应下,彼此又说了些恭敬客套话,各自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