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双剑录》绕指柔肠

2、青剑篇三之一

　　炀帝大业年间，河南翟让瓦岗军、河北窦建德军、江淮杜伏威军等起事迅速，天下分势加厉。割据吞并，乃是常事。若说踞野侵周，绝无怪处，然江峡建平郡一带，却现各方兵马攒聚争夺之情。你道为何？只因纷乱起时，人民苦如水火，渝州民间忆起巫山双剑神传，便相祈求，以冀天下太平，合家无事。久之，这等闻说，便传十传百，至东南沿海，亦有耳闻。各位反王俱垂涎不已，为振其威，以服民众，分兵齐往，必要丝迹些许。然我且不说各路反王争锋之事。
　　却说渝州巫山，景致本是分外绮丽。上有百花争秀，下有江川飞流。蜂游蝶舞，鹰翔鱼贯，一派生机盎然。山际常年葱青仆迭，云烟冷迷，寂寥悄怆，幽幽凄凄，正是隐居的好世外。惜近年军兵扰攘，此地必争，往来马蹄千万，把巫山佳景踏得荡然无存。若两阵交兵，更生血漫江峡，尘蔽蒙空之情，在近生灵，断难活命。清秀福地，化作狼藉。
　　大业十二年，隋军兵马数万，环伺巫山。近地顽敌，驱剿殆尽。众兵蝗拥上山，奉将命以寻巫山双剑踪迹。该军隋将远朝归，领一标人直上乌云顶。见磐石之上，一名少年盘坐。只见少年，年登二九模样，长发高束，巾帻掩额，横眉如剑，皎目如星，一副十分秀气的模样。少年稳坐磐石之上，目睛时闭时启，唯面前一座土丘为在目之的，周围莫大动静，丝毫不加理会。远朝归喝道：“小子何人，见本将焉敢无礼！”少年目不斜视，未作搭理。远朝归羞恼遽生，喝令手下道：“给我逮起来！”
　　却见一众兵马哄动，直向少年处拥。少年沉首，鼻间轻出嗤音，站住石上，两掌运功，在脚下大石上一拍。轰鸣一声，黄尘滚起间，磐石裂碎飞溅，俱各不生偏倚，尽打在杂兵扑近者面上。兵众仆地，哀嚎连连。待一细看，铁盔少损，鲜血满面。远朝归惊异之下，再观少年处。扬尘四散，少年稳身立在彼，轻掸衣裾。远朝归一声断喝，挈肩悬七十六斤流星，便把一头砸向少年。少年反弓腰身避过，向侧挪步，星驰般前，疾至远朝归目下。将军大惊片刻，见少年掌刀高下，忙扯铁链护身。岂料链不经这一手，利响既过，断作两截，流星便废；继觉肩口一痛，乃是被少年未住掌刀劈及，竟隐闻裂骨之声。将军哪里服气，运功强作顽抗。二人争斗起来，徒有拳脚来回。盏茶工夫下，少年便把将军痛败。远朝归四体俱伤，痛意难耐，切齿极劲。堂堂隋军猛将，今教一个小辈戏得这般狼狈，可笑实是。然远朝归膝叩地下省劲，犹怒视少年道：“你究竟是何人！”少年恭敬道：“无名小辈，江如练。小子实不知哪里得罪，将军无故相扰，小子只好施行防卫。若小子有甚过处，恳望将军指点。”
　　远朝归道：“各为其主。我来寻巫山双剑下落，以为我隋主平此天下。今双剑虽已不寻，来铸地一探始情，也不失为权宜之计。”江如练道：“败战便行坦承，将军倒颇有江湖风骨，晚辈佩服。只这乌云顶上，徒有谭老坟茔一座，上镇云风双剑之印，别无它物。”打一个揖，复正色道：“然隋主无道，荒□酒色，大肆徭役。双剑灵性近及于人，岂肯轻易服从？还是勿守此念，敢请息之，而坐待天定大隋命涂。”远朝归觉此少年不凡，定与所欲有个关联，便道：“小子与巫山双剑，究竟有甚渊源。”江如练面间泛笑道：“这便无以相告了。”取身间人像一副，示与将军。乃是一位美秀女子，年纪仿佛二八上下。江如练问道：“将军可曾见过此女？本与我为友，不久前发生争执，竟离巫山，我正要找寻。”远朝归略览画像，冷声道：“不识。”江如练把画一收，道：“叨扰将军。”缓步往山下走，心念道：口声为隋主寻剑。何人不知，怀双剑者，几可夺得天下，于今乱世，一方诸侯得此，岂肯交付朝廷，江山一坐，金银自来。
　　这边来至渝州城。城里闹热非凡，酒家忙客，摊贩遍地，车马拥道，人行如梭。江如练此前数下巫山，凭一身武艺，揭成侠榜许多，因财力不乏。见一座大酒楼，名曰渝堂满醉，便落足在彼，信意要了饭菜几牒，又拿画像向伙计打听，不得。用膳间总然难以坐住，竟把两脚一登，踏在椅上，把画像环座展示。江如练问道：“可有人知晓此女行踪，告知予我，赏银一两；助我觅见，百两不话。”座下议语纷杂，而并无应者。江如练失望之下，拨了几口菜饭，便结账离开。出门五十步，便察四十步后，有人暗随。斜目视之，乃是一位银发须眉的老者。其拄拐弓腰，替履蹒跚，看似无甚威胁。少年以逐匿极瞳相洞察，却见此老经络之间，真气富裕，藏得很深，寻常武林高手也难觉分毫，便知绝非等闲。行到附近山林，即反身面之。江如练道：“老先生尾随小子至此，可是有何指教？”老者道：“少侠可曾见过姑媱帝女？”江如练心中惊讶，盘算一番，只道：“老先生所指，天帝季女者瑶乎？”老者道：“然也。”
　　江如练笑道：“老先生来，莫非知我那朋友行迹，来取银两的，与神女关联何有？”老者道：“小子为何要寻她去？”江如练凛然道：“我二人皆是强武之人，行动本极相契，誓拯苍生于水火。本欲在乌云顶修炼至大成，奈何其性少异，与我争执，负气独自下山。”老者道：“你二人实并不相容。铁属金石，而玉存石间。强缚其欲，自易生怒俱焚。”江如练眉目生奇，道：“先生所言，小子实实不明其中。今赶路为紧，也不暇听先生一二指点。”转身要走。老者末了道：“且往西蜀界去。途间诸事碍阻，须有所悟。”复属道：“谨言慎行。神女未嫁而死，休要玷污。”竟隐淡了身形，转面不见了影。江如练惊疑之下，却也无其它头绪，虽则不知说的可是其友所在，究竟只得往蜀山赶路。
　　七月蜀道。炎火轻流，舒风微习。荫林叶茂，芳瓣争魁。道间一毡落红垫足，芬香满溢。恰江如练行蜿蜒蜀道，百步九折，也无兴抚膺坐叹，只见得此间佳景，也慢下了步调。遥有茶铺一爿，设在前方岔道，思想休憩片刻，即往落座。
　　便有少女一个，年若及笄，前来招待。江如练且不要茶，又拿画幅以示之，问道：“可见过这个人？”少女道：“有呵。她初行此路，也在我这歇过，饮的乃是蜀地最贵的蒙顶青叶，正是号一口饮去十数两银的茶。加之此女形貌秀美，遍体华服，我可记得清楚！”江如练忙问道：“其时何往？”少女把路一指，道：“沿此路去了。一着此道，继之六十里脚程，中无岔口。出了山野，便是峨眉地界。”江如练心中振奋，知其去向，便不作急，道：“辛苦相告。与我一杯彼女所饮罢。”少女殷勤应承，未几把茶端来。
　　江如练少作茶饮，复环顾四周，见此茶铺甚是简陋，桌椅三副，杯壶碗烛若干，井一口，沏茶石台、煮水小炉、立篷各一，再无其它，似独少女一人经营，少女本应怀几分秀色，却为山野风尘磨蚀不少，坐也草席。便觉奇怪，问少女道：“你一人在此供茶？”少女道：“正是。”江如练疑惑道：“此地蜀道高山，如何与家户往来？”少女道：“方圆百里无有人烟。小女子自无家户，采果为食，沏茶而饮，帐天席地，枕石灯星。贩茶既久，早便逆来顺受，以为惯常。”江如练惊道：“尊父母何在？”少女道：“家父教朝廷投入军中，远征高句丽而战死。家母闻耗，大病一场而故。”江如练致歉，得其谅解罢，复道：“然此间万顷山原，不说猛兽，只身一人，一旦遭了欺犟，也无人相助。”少女叹歇道：“子曰：苛政猛于虎。真遇险事，只怨上天薄待。”
　　江如练忽振眉道：“姑娘还是说实话为上。川蜀之地，易守难攻，兵家必争固然，而早已为一方势力踞稳，难以争夺。且近些时日，战事攒聚渝州，纷起巫山双剑之争，山麓百亩碧草，人马也与踏秃，川蜀较彼，应更安宁才是。失母丧父，尚可信之，然纵万般失意，何必赶这迢迢百里，犹受薇食之苦，上山孤自清居！贩茶所获，荒山之间，又能挥在何处？虚幌而已！”杯茶入口，还道：“况我此前，似见过你的光景。”
　　少女目瞑，低首不言。久之，口中细语道：“落得孤身一人，家父殉身，家母病故，乃是真确。至于避在苍原，欲不为知，实为隐情。苦衷难诉，公子还是宽厚为上，勿要再对小女子行以过问。”江如练本要作罢，忽地忆起往时于此少女之见，疑道：“当今四川太守正要缉拿之人，名唤孤雁儿者，便是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