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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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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又到了春日花香漫街巷的季节,几处青砖石瓦勾勒出巷道两旁静立的宅院高墙,几户紧闭的红漆木门都各自站着一两个守门的仆人,或站或立,有的隔着巷道聊天,悠哉清闲。
一辆六角马车噔噔从街角拐进巷子,马车停在楚府门前,守门仆人见是自家大人的官车连忙打开大门,走到马车前放下木脚,等着里面的人走下来。
楚问儒身穿官袍,匆匆下车,也不等仆人搀扶,三步两步跨进大门,片刻又折返,低声对守门的仆人道:“将昨日守门的人通通叫到我书房。”
守门的仆人何曾可以登入大人的书房,那个小厮惴惴不安地唤了自己几个同伴前去,却是一去不返。楚府依旧如昨日一般,突然没了的四个小厮还是在下人里闹出些小动静,只是管事很快察觉了风声,将仆人的议论之声悄无声息地扼杀在口舌之间。
唤杏心不在焉地给楚夫人梳头,她的侄儿就是那消失的守门人之一。不同于一般下人,她入府二十载,是楚夫人的贴身侍女,自然知晓这突然没了的人是去了何处,只是她不敢妄加多问,如今的楚夫人已经够烦闷,她此刻如何敢多舌。
楚夫人察觉出唤杏的走神,挥了挥手让唤杏退到一旁,端了杯茶抿了一口问道:“五小姐那边可是准备起来了。”
唤杏低头回话:“这几日奴婢抽空去看,五小姐跟着教习嬷嬷学习礼仪甚为用功,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楚夫人点点头,语气忽然有些伤感:“那就好,那就好,纵是亭儿伤了我这个做娘的心,我还有个知心的女儿替我分忧。”
唤杏见出楚夫人眼眶含泪,连忙上前递上绣帕:“夫人莫难过,兴许大小姐只是一时兴起,不过几日自己便回来了。”
楚夫人无奈摇摇头:“一直以来,亭儿的琴棋书画女工舞蹈是样样出色,我也有心教导,只盼望她有朝一日入选后宫,成为那金端顶的贵人。可哪想到,离她待召入宫不剩半年,她竟弃了这家离家出走。她走的时候,可有一刻想过,若是半年后我们交不出待选秀女,老爷可难逃欺君之罪。”
唤杏闻言不由打了个激灵,欺君之罪可是满门抄斩,楚问儒在咸平不过是二品。前任的首辅,一品重臣因为偷藏兵库卷轴,被皇帝下了死诏满门抄斩。听说连着个丫鬟小孩都未放过,那年孙府里流出的血足足染腥了后箭街所有巷道。
唤杏勉强堆着笑,声音却也掩饰不住地颤抖:“夫人莫急,五小姐和大小姐相貌像了七成,身高又差不到一寸。这半年让五小姐勤加学习,想必到时候太后那边定然不会有什么差池。不过,只怕,只怕。。。”
楚夫人知道她想说什么,自己也沉默不言,片刻后竟是捏碎了手里的一支玉簪:“只怕楚儿根本学不会她大姐半分。”
楚俶哪里晓得母亲对自己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半个月前应该在家待选的大姐突然失踪,父亲封死了府上的消息,派了自己的亲信侍卫去寻,可终日不见任何音信。起初楚俶以为这只是大姐起了性子,再闹上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十多天后大姐依旧音信全无,楚俶看着久不曾来看自己的母亲踏入房门,心里顿时不安,果然,母亲先是气愤地责备了大姐一番,接着又眼角含泪地痛惜自己教女无方,最后她看着楚俶,直到看得楚俶心里发毛,楚夫人才带着些恳求和要求地娓娓提出:“楚儿,你会帮父亲替姐姐入宫对不对。”
大小姐楚亭一出生全家当宝一般呵护,楚夫人更是亲力亲为教养。可到了楚俶这,因为她出生前不到半年时间里,府上几个姨娘接连生的都是女孩,所以当楚问儒一看又是一个女孩,连名字都懒得仔细想,给大夫人丢了楚楚二字便回了府衙。
楚夫人何曾受得了这般委屈,发了恨一般精心教养大女儿,楚亭也是争气,不到五岁便会背诵整篇楚辞,一时间名满咸平,给楚问儒挣了不少脸面,连着当今太后也多次召她入宫。许是沾了大女儿的福气,楚问儒官运恒达,十年间不断晋升,直到坐到当今二品的位置。所以楚问儒也很是喜欢这个女儿。
至于楚俶。
因为母亲好奇的心太过强烈,整日看着楚亭学习,帮楚亭寻名师,带楚亭出门和各家名媛聚会,竟是无瑕时间照看年幼的女儿,将楚俶交给奶娘带着,一带便带到五岁。此中楚夫人也突然想起小女儿,将她带与大女儿一起学习,只可惜楚俶天资愚钝,不仅一首诗要背一日,还带慢了楚亭的进度,引得楚亭也跟着学习懒散。
楚夫人左右权衡,终是放弃扶正小女儿的心思。
所以楚俶的十五年不过吃喝睡,踏青看戏,采花种草,连着读书都比不过姨娘的女儿们。一日府中家宴,楚夫人心血来潮,问小女儿:“听说夫子近日在教论语,楚儿可能说出一二。”楚俶当时正驼背弯腰,无精打采地探头喝着杯里的茶水,听闻母亲问话,抬眼便看见母亲带着不满的眼神扫射自己,楚俶当下便慌了神,磕磕绊绊开口,绞尽脑汁想了几句:“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楚夫人微微点点头,眼神带着惊喜:“楚儿可知此话是说孔子哪个学生。”
楚俶侧身去看身旁的丫鬟巧芷,巧芷跟着她去过书院,也跟着听过夫子授学。巧芷看见小姐求助的眼神,大着胆子,躲着楚夫人的视线,悄悄比了手势,做了个刀,又指了指自己。
楚俶看着她,颦眉紧蹙,迟疑道:“杀我”
几位姨娘小声笑起来,楚夫人看着她,皱眉道:“什么。”
楚俶听出母亲声音里的怒意,只能又侧头看着巧芷,巧芷也只得悄声道:“宰我。”
楚俶大悟,笑着抬头看楚夫人,朗声道:“灾祸。”
一个姨娘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楚问儒软声道:“老爷快帮帮五小姐,再是答不出来,那丫鬟和主子两个可是要比双簧了。”
楚问儒不笑不怒,楚夫人却是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看着小女儿,还好楚亭适时救场,脆声道:“这句话称之为孔子的“三不”原则,告诫学生宰我凡是已经做成了的事情,再说也无益,不如不说;未做但已经成定局的事情,再劝也无益,就不必劝;已经做过的事情,再责备也无益,就不必去责备。”
一时间席上无人打断她的说话,待说完后楚问儒竟是第一个笑着道了声好,楚夫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不少,楚俶感激地向大姐道谢,楚亭却是一个眼神不屑扯回自己袖子:“蠢。”
彼时楚俶才五岁,论语刚刚背完,哪里能和已背完了道德经的楚亭相比,眼下被嫌弃,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向大姐学习,可坚持了半月,便又是忍不住跑出去漫山遍野地疯玩。
可如今,百事通的大姐丢下这摊子给自己,楚俶分外惆怅。母亲自从决定让自己李代桃僵后便找了六名师傅教导自己诗书礼乐,一日要背古诗百首,练字千篇,弹琴百遍,一双原本白嫩嫩的小胖手硬是瘦见了指骨。
在师傅和嬷嬷双重看管下,楚俶无数次希望自己能昏过去,躺下昏睡三日,只可惜平日疯玩导致体力太好,这般摧残了几个月后,她依旧精神抖擞,健壮如牛地等到了宫里传召的圣旨。
宫里的教习嬷嬷随着圣旨一起到了楚府,在楚俶入府前一个月她都需要和教习嬷嬷一起学习后宫礼仪,知晓宫里情况。如今陛下登基五年,年已二十有三,皇后谷熏乐是首辅嫡女,在皇上还是太子时便已伴其左右,膝下一女。贵妃之位还未有人选,四妃却是各有其主,德妃苏溶是蒋将军之女,良妃是苏太傅孙女,贤妃是太尉嫡女,淑妃父家虽是都尉,但是民间却有传闻淑妃最为貌美,深为皇帝宠爱,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是唯一抢在皇后前生下长子的。
楚俶听着教学嬷嬷介绍,自己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父亲不过从二品官员,听闻此次待选女子里还有异姓王之女,大理寺太师之女。若是大姐,许是能在人才济济的秀女大军里异军突起,占据妃的一分羮。可楚俶抱着最高评价推测了自己的位置,想来想去自己也只适合做婕妤,还是那种这辈子没可能往上升的婕妤。
教习嬷嬷是深宫里的人,一双眼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洞察人心,此刻见楚俶学着跪拜,眼眸却总是往上飘,便知她心里走了神。
教习嬷嬷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眼神无色,淡淡道:“姑娘无需多虑,进了宫若是本分服侍皇上,姑娘自然前途无量。”
楚俶见终日除了教学的嬷嬷开口说了别的话题,忍不住坐在自己脚踝上,认真地将心中疑惑倒了出来:“嬷嬷,若是我进宫多年见不着皇上,是否可以随宫女遣返回家。”
姑娘虽记录在案是十七岁,可教习嬷嬷怎么看也不觉着她有一丝大姑娘的稳重,心里疑惑所见的楚亭与传闻大相径,可想想有些官员为了子女入宫背地里做了多少手段,心里便明白楚府这是为自己女儿提前造势,增加入宫后承受天恩的机会。
教习嬷嬷面不改色,依旧四平八稳淡淡道:“姑娘说笑了,姑娘是高官嫡女,不比选秀宫女,入宫便是要承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