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1、第 1 章

　　“……这条过了。”胡子拉碴的宋导举起一只手来，朝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方才还被清空的拍摄现场眨眼之间就跑上来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大包小包，叮铃桄榔的围上主演周翊，他们分别是周翊的化妆师、第一助理和第二助理。
　　被第二助理稍显庞大的身躯挤开，担当男不知道多少号的路从白小心的从一条滑轨上跨过，走到树荫下的玩着手机的万封宇身边，用手肘轻撞了一下他。
　　“来了啊。”万封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捏着的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还有一天？”
　　路从白从万封宇的手里抽出矿泉水，毫不客气的就在他头上给了一下：“我是请你来当大爷的吗。”
　　“哎呀……”万封宇直起身来，有些依依不舍的把手机揣进兜里，眯着眼看向不远处在簇拥下往保姆车里走去的周翊，“我总不能像他们那样吧，一会儿给你擦粉一会儿打伞的，真是的，这都快傍晚了，还打什么伞，矫不矫情。”
　　路从白听见这话都有些气笑了：“你能耐，一个当助理的，整天跟个当老板的一样话那么多。”
　　“我真没消极怠工，我只是不惯着你嘛。”万封宇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片，“来，吃了。”
　　“啊？这什么啊？”路从白嘴上问着，手上却十分放心的伸了过去。
　　“对骨头好的，好像还能补点维生素ABCD啥的，我让我姐从美国给我带的，你不是老跑步吗，又要节食，吃点这个，对身体好。”万封宇讲话总是爱吞音，特别是当他想关心人的时候，听上去就更加含含糊糊了。
　　“……哦。”路从白顺着矿泉水把营养片吞了下去，偷瞟了自己这个老同学几眼，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谢你了啊。”
　　路从白伸手就要拿过瓶子，可万封宇却一把又塞回了自己的小腰包里。
　　“你这记性，没俩天就忘记吃了，还是放我这吧。”
　　路从白的眼睛扑闪了一会儿，手定在空中，似乎还有点不太能适应自己这位日常“消极怠工”的助理突然间的细腻柔情，他顿了一会儿，才张口：“……好。”
　　万封宇的身子终于不粘在这颗树上了，他打了哈欠：“那啥，走呗？”
　　听见这话，路从白心中刚刚燃起的名为感动的小火苗一下又被浇的精光，他似展未展的笑容僵在脸上，扬手就往万封宇肩上拍去。
　　“大哥，我还有两场戏好不好？”
　　幸好现在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不然这一幕要是被随便哪个工作人员看到了，以为路从白这个三十八线的小演员，还没演两天戏就开始欺负助理，传出去可真是能把他给冤死。

　　路从白在拍的这部快要杀青的剧叫《风中盛夏》，题材上是最普通不过的青春校园偶像剧，只是卖点在于时下最红的流量小生之一，周翊，在本剧中担当主演。所以即使这部剧都还不确定有没有上星的机会，各大视频平台也都想抢到线上的独家播放权，于是这几天到处打听彼此的买断价，争的好不热闹。
　　不过这些都跟路从白没有什么关系，他在这部剧里演周翊班上的同学之一，大部分的时间里连句台词都没有，刚才结束的那场还算有点发挥空间，那场戏讲的是他们一群人要劝男主角勇敢的把女主角追回来，作为应援团之一的他一共被分到了三句台词。
　　第一句是：“没错！”
　　第二句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机会呢。”
　　第三句是：“我觉得何洲说的对。”
　　就这三句话，他昨晚在酒店里就来回念叨了一个多小时，念的万封宇实在受不了了，就拿枕头砸他。对，为了给剧组节约开支，作为小配角的他，不得不和自己唯一的助理睡一间房。
　　不过最搞笑的时候，路从白把自己那点台词念开心了就跑去洗澡了，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万封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自己的床上睡死过去了，只是嘴里还时不时的嘟囔着几句梦话。
　　“……我，我觉得，何洲说的对……”
　　这给路从白乐得，最后愣是抖着手给他盖了被子。

　　真正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其实说来路从白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旁边干站着，看他们调整光线，架机位，看新来的和自己一般大的场务小哥被道具老师骂的狗血淋头，看入行不久的化妆师姐姐蹲在自己摔碎的粉饼前一脸无措。
　　真的轮到他演戏的时间其实很少，好在他也很喜欢去观察这些各行各业的像他一样的新人摸爬滚打的样子，因此等戏的时间也不觉得被浪费了什么。
　　这个行业里，每时每刻都在涌来大量的新鲜血液，拿着微薄的工资，没日没夜的在各自的岗位上抛头颅洒热血，朝自己最初的梦想进发。当然同时，也有数不清的人鱼贯着从这个“染色缸”里出逃，因为身体扛不住，或者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转而追求一些更稳定、更平淡的工作。
　　而路从白想追求什么呢。
　　从贸大的计算机系毕业后，他觉得自己真正的职业理想，是当一名演员。
　　跟家里人理所当然会起的争执就不表了，不想就此放弃的路从白去找了从初中开始就呆在一块的死党万封宇，跟他聊了一会儿自己的想法，本以为万封宇也会劝自己不要异想天开，没料到这个不想听着家里的话去考公务员的万封宇不仅一百个支持，还主动提出要成为他的助理，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各出了一笔钱，在东四环上租了个小小的高层公寓，美名其曰称这里是“路从白工作室”——学着那些当红艺人的样子。
　　在那之后，路从白虽然也试着去给自己找个经纪人，但是去见了几个之后，要么是对方看不上路从白这个执意要当“个体户”的愣头青，要么是自己觉得对方动辄吹的天花乱坠，要价还特高，像个江湖骗子。于是直到现在，这个所谓的工作室仍坚强的保持着合租屋的本质，没有一丝商业气息的，接纳着“老板”路从白和“副老板”兼万封宇两个人的各种日常。
　　不过这两个多月里，他们俩也是真的在做事的，到处收集选角信息砸简历，整天东奔西跑到处试镜和陪着试镜，最后还真从愿意要路从白的剧组里挑出了《风中盛夏》这个看起来不错的“资源”，路从白也因此迎来了自己作为演员的第一份工作。
　　除开头一个星期的新鲜感外，路从白和万封宇很快就都适应了剧组里的生活。路从白作为一个新人演员，在剧组里的地位基本上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差不多，甚至有的时候还要被他们呼来唤去教训一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整天看好看的人都看免疫了，和他对外能言善道的助理比起来，路从白反而还是比较不受人欢迎的那一个。不过这也怪他自己不喜社交，一般休息的时候一帮人东扯西聊的话，他就只会带着一张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丧脸，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也不给自己找什么存在感。
　　万封宇有个很经典的理论，说他是个三明治，闷中带骚，骚里还是闷。
　　眼下这位三明治先生正低着头，若有所思。
　　“干嘛呢，走着。”万封宇从几个忙着收设备的人中间穿了过来，“别给人添麻烦。”
　　“啊？哦……”路从白回过神来，接过万封宇递来的运动外套穿上，“别的戏还有消息吗。”
　　“有几个说可以去试镜的，不过都是那种网络大电影……”万封宇面色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从容的状态，“没事，等明天杀青了，就都先去试试看，没准能碰上特别好的呢。”
　　“行，后天回北京？”路从白又接过一包卸妆湿巾把脸上的粉给擦了下来，其实他特别讨厌脸上还有东西的感觉，能不带妆就不带妆。
　　“对，先走吧，人车还等着呢。”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路从白二话不说把戏服脱了下来让万封宇赶紧送过去，自己则换上一身运动衣就要出去跑步。
　　“这么晚，还跑呢。”
　　“又没叫你跑。”路从白坐在床上系着鞋带。
　　“哎……”万封宇皱着眉看着路从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突然抱起衣服就急着往外跑，“那待会儿见。”
　　路从白不解的抬起头：“啊？”
　　“你先去，等我帮那边弄完，就来找你啊。”万封宇的声还留在原地，人已经看不着了。

　　《风中盛夏》主要取景地在南方的一个海滨小城，剧组包下的这间酒店后面就有一个篮球场，因此路从白这一段时间的主要体育锻炼方式就是吸着海风绕着篮球场一圈一圈跑，每天至少要跑十圈，心情不好的时候再加十圈。
　　篮球场上仅有的两盏路灯最近还坏了一个，一边的路灯坚强的发出微微闪动的昏黄光线，所幸今晚月色还算明亮，路从白虽然一半时间都在黑暗中跑着，也不至于找不清方向。
　　当他转至第四圈的时候，感觉腰上被什么撞了一下。
　　哒，哒哒，哒哒哒哒。
　　路从白低头一看，是一个篮球。
　　万封宇从阴影里走出来，在路灯下捡起了篮球。
　　“来来来，今天不跑步了，来打球。”他笑嘻嘻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反而比大白天的还要精神。
　　“这球……哪来的？”
　　万封宇听见路从白这话，“啧”了一声：“你管他哪来的，接着。”
　　篮球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路从白手里。
　　万封宇比了个手势：“来来来，我们都多少年没打篮球了。”
　　路从白也笑了一下，开始运起球来：“大二后就没打了吧，那个时候期末忙，后来好像就再也没碰过了。”
　　“可不是，今天就来追忆一下青春。”万封宇搓了搓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先说好，谁输了谁请一顿火锅。”
　　路从白眼里也亮起光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