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不颜不语

21、第 21 章 明明夏

　　明明夏天刚来没多久，一朝醒来，气温骤降，仿佛已经窥见秋意的影子。
　　我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大树，托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想。
　　身后的大门突然“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我猝不及防跌坐在身后人的大腿上，仰头，撞进一双幽邃的眸子：“晟…晟舟……？！”
　　我连忙蹦起来，朝来人咧开嘴：“晟舟你没有去上课吗？我……”
　　身体被人用力抱住，真的是用力，箍得我发疼：“郝安宁……”
　　“晟…晟舟……”我磕磕巴巴回抱，乖乖任他抱紧，直到腰处实在疼得厉害了，我才挣扎，却被晟舟勒得更紧，我不得不小声开口：“晟舟你勒疼我了……”
　　手闻言而松，我得以抬头看他，下一秒，差点又哭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晟舟这么狼狈的样子，鼻下刻上一摞青胡，眼睛堆满血丝，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
　　不，我见过的，在游乐园的时候，我见过比现在晟舟更狼狈的样子，那时的他，因为我，整个人差点也发了狂，发了疯。
　　我紧紧埋进他怀里：“晟舟对不起……”
　　“我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手臂上的力道似要把我箍进身体里去，久久，才传来晟舟沙哑的声音：“宁宁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心一颤，泪水无声落下，连忙抹去，咬住嘴唇：“好……”
　　过了许久，晟舟才放开我，一言不发地把我放在沙发上，回房间拿药箱出来。
　　“撩起衣角。”
　　我乖乖照做，让晟舟帮我上药。
　　“痛不痛？”
　　低哑的声音响起，我飞快看了一眼：“还好……”
　　落在腰处的力道更轻了：“忍一下。”
　　“好。”
　　蓦地直起身：“奶奶呢？”却被腰侧的伤扯得一疼，怕自己痛呼，连忙咬紧嘴唇。
　　唇瓣被人用拇指指腹抚过，轻轻摩挲。
　　声音温柔：“奶奶出去买菜了。”
　　“噢。”我点点头，嘴唇翕合，“晟舟……那天……是奶奶送我去医院的吗？”
　　晟舟手上涂药的动作一顿，半晌，低低道：“我和奶奶一起送你去的医院。”
　　“我本来想陪着你的……”他重新涂抹药酒，“只是后来奶奶见我精神不对劲，怕吓到你爸爸妈妈，就把我赶回去了。”
　　三言两语的一句话，云淡风轻的口吻，我却震得鼻子一酸，以晟舟那时候失控的状况，哪里能轻易赶他走。也不知道奶奶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奶奶……”
　　晟舟轻轻“嗯”了声。
　　我怔住。
　　“奶奶或许更早察觉了。”
　　晟舟说完松开我，把药酒拿回房，洗手过来。
　　见我还在怔愣，说：“不要多想。”
　　他拿过我的手把玩，“我迟早也会告诉奶奶，现在不过是提早确认奶奶的猜测罢了。”
　　“那奶奶……”
　　“郝安宁。”晟舟定定看我，“一切都有我。”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我听懂了，心一暖，不再钻牛角尖，转而问：
　　“晟舟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一下？”
　　晟舟朝我温柔摇头。
　　“我们以后都在家好不好？”
　　答非所问，我却明白是为什么。
　　眼角的尾红刺得我心疼，我用力握了握手：“不好。”
　　鼓起勇气，“晟舟你不要再怪自己了，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我自暴自弃道，“是我患有人群密集恐惧症，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是我的错……”
　　晟舟一瞬不瞬看我。
　　我猛地贴过去扣紧他的脖子，半恐慌半威胁：“你都知道了……晟舟你不许抛弃我……不准丢下我……”
　　“别哭。”晟舟加大了点音量，我愣愣看他，他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他弹了下我的额头，严肃地说：“不许乱说话！”
　　“哦……”我乖乖点头，猛然回过神来，眼睛闪亮，“晟…晟舟……”
　　他抱我坐好，帮我擦眼泪：“……那在游乐园是因为看见太多人了么？”
　　我抿唇沉默下来。
　　我知道晟舟给了我个解释，他选择不追问，我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只是……
　　我爬到沙发上抱紧双腿，眼睛失神地注视地板，摇头：“不是的……”
　　我是患了恐惧症不错，但是经过治疗已经好了很多，起码现在的人际交往能有了亲密容忍度，之所以会在游乐园失常……
　　在我十岁那年，妈妈好不容易来英国探望我，跟随来的还有我的妹妹，郝安妍。
　　郝安妍比我小三岁，严格意义上应该是两岁多几个月，妈妈不放心把她留在家，便带过来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我想和妹妹亲近，也想向妈妈表现我作为姐姐的懂事，就答应了妹妹吵着去游乐园的要求。
　　我压下了所有的恐惧感，陪妹妹玩了很多游戏，后来她说要吃冰淇淋，我就带她去买，人很多，我不敢走近，妹妹生气地大哭大叫，我只好让她在一边等我，冲进了人群。
　　结果拿着冰淇淋出来的时候妹妹却已经不在原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把妹妹弄丢的恐慌以及对人群的恐惧一下子触发了我的病情，我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害怕地哭了起来，围着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快要窒息，只好朝来人吼：“你不要过来！”那人脸色难看地说：“又不是我把你的妹妹弄丢的，吼什么吼，自己弄丢了却在这里哭……”
　　再后来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看见的是妈妈安慰妹妹的身影，我来不及寻找安慰，就被妈妈劈头训斥：“宁宁你明知道自己生病了，怎么还能带妹妹去游乐园呢？妹妹又不会说英语，出去多不安全啊，怎么这么不懂事，幸好妹妹找回来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下，“之后妈妈带着妹妹回国了……”
　　“我好多次都梦见这个场景，无论梦里我怎么拼命变乖，结果都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成不了我的美梦。
　　眼里染上空洞，我不由呐呐地自言自语，“或许是我不够好……不够好……”
　　晟舟猛地把我整个抱住，吻轻轻落在发顶：“宁宁不哭，宁宁最好了……”
　　眼眶蓦地一热，我咬牙拼命忍住眼泪：“嗯，宁宁不哭……”
　　心扯痛得厉害，胸腔生疼。
　　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我都好想问妈妈，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残酷的温柔，为什么不干脆利落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学会了心疼我。
　　晟舟沙哑着声音温柔道：“乖，宁宁还有我，宁宁还有方晟舟，方晟舟不会离开郝安宁的……”
　　我紧紧搂住他，如同拥有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完整、美好，我无数次想，如果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但我们终究太年轻。
　　抵抗不了全世界。
　　我本以为在藤海并不会交到什么朋友，分班后也不会再与同桌他们有交集，然而事实是，我和李立骁莫名其妙有了种称之为“革命”的友谊。
　　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是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实际上很难和别人说到一处的人，以致造成这么久来，他的好朋友少之又少。
　　而李立骁这个学期没有再当班长，当了甩手掌柜乐得个轻松，他便常常来找我玩。
　　我从来不让他在课间找我，撇去他自小一路的名衔，『年级第一』在藤海就足够响当当了，怎能不引人注目？
　　“郝安宁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大概是我多想了……”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疑惑。
　　同桌又怎么会出现在对面呢，那里明明是高一的教学楼。
　　“我和晓婕打算报名参加物理竞赛，你呢？”
　　“物理竞赛？”
　　“是啊，毕竟离高考不远了。”
　　班长的脸庞在日光的阴影下不甚明显。
　　“班长，你们会去一个地方吧？”
　　“如果可能的话。”他意味不明笑笑。
　　晚上我在QQ上和晟舟说起未来的事。
　　「晟舟，你打算去哪里读大学？」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妈妈想让我去A大……」
　　「嗯，你能考上的。」
　　我不好意思笑笑。
　　「晟舟，那你呢？我……」
　　「嗯？」
　　「我听说A大旁边有一所全国有名的艺术大学……」
　　「郝安宁。」
　　我怕他说我自作主张，连忙解释：
　　「我打听过了，那所学校美术在……」
　　「谁说这个了。」那边似乎笑了，「我是想说，你这么离不开我啊。」
　　我臊得全身通红。
　　「我会好好努力的，为了－－」
　　「郝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