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师》九记

2、第 2 章 出了无涯山

　　出了无涯山便是天机八派的外境结界，此处因常有异兽出没，平时基本不会有不相干的人经过，因而倒也成了天机八派的弟子们外出修炼的基本地界。众弟子已经外出近半月，今日就要动身返回。辩若水选了一处空地留下最后的课业打发时间，等太阳下山便启程。为首的少年一袭青衫，手执书卷正盘坐在地上研究着身下法阵，辩若水看着徒弟钻研良久仍是毫无进展的迷茫脸色，乐得拿他开心，便也没有开口指点，只悠然坐在一个蒲团上手摇折扇换个方向继续带人整理满地散稿。
　　两个年纪小点的偷了清闲藏在树后，小声问道“咱们师父干嘛呢？”
　　另一人思量了一下谨慎回答道，“幸灾乐祸吧。”
　　片刻后变故突生，荀有斐尚在研究法阵中心的四瓣目纹，突然心头一跳，停下手中动作环顾四周，
　　“怎么了？”
　　未等辩若水询问，一声尖锐的长啸从远处密林中传来，连树上栖鸟亦被惊动，扑簌簌的成群逃离，一时难以辨清方位。
　　“这…是个什么东西…”众人惊诧，只听得那声音越发凄厉，
　　荀有斐“腾”地一下从阵中起身，一时神色难定，
　　“夜游…鬼鸟？”他不敢贸然确定，带上佩剑便想直闯密林。
　　“师尊，让我先去查看一下。”又有声响传来，荀有斐不敢迟疑，急匆匆的循着声音一头闯进山林深处。鬼鸟本是红叶栈道驯化用作巡查周边的低等灵兽，不管是什么原因，千里之外的别家灵兽真要是在这里出现，一旦被有心人知晓，只怕他也要受牵连。
　　荀有斐匆匆寻至半途，终于探查到了一丝气息，当下追着它一路狂奔，果然在深处见到一只黑羽鬼鸟正扑闪着翅膀拼命挣扎。此物身形巨大，头抵树干，挥翅挣扎间搅动劲风狂吹落叶不止，一片狼藉。荀有斐心头狂跳，靠着一棵大树站定，抬头看去只见四处林间尽是极细的银色丝弦宛如一张巨网将鬼鸟囚于中央。想来是鬼鸟便是受制于这些琴弦无法逃离。他一拍袖子摸出一张符篆打算先制住它。却又不知一会儿要如何解释。
　　犹豫间鬼鸟已经发现了他，长啸一声作势就要向他冲来，刚一起势，数十道流光剑影便从鬼鸟头顶袭来，鬼鸟挥翅挡下剑气，却未挡住中心人影稳稳落在它的头顶。那人一手引动火阵制住鬼鸟，另一手操纵琴弦不断收紧。鬼鸟畏火，再不敢妄动，任凭丝弦靠近。为求谨慎对方动作不停，霎时间剑影流焰交汇收紧，只等将它彻底无法挣扎，才慢悠悠在它身上又拍了两张定身符。
　　鬼鸟已经被数道丝弦紧紧缠起，这下彻底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赮公子？”
　　顺着那双靴子向上看去，荀有斐没想到来人竟是旧相识。
　　赮未暝被他的声音惊动，微微侧身，先是冲他一笑，同时手中动作未停，指尖一挑，从腰间抽出一段细长软剑，稍一用力即在鬼鸟脖颈处刮下一道咒印，马上抬手催动掌心火诀，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鬼鸟吃痛仍在他脚下挣扎不止。赮未暝好像有点不耐烦，也不制止它，只默默重新掐了个火诀搁在它面前晃了两下，鬼鸟顿觉生无可恋，趴在地上装死。
　　“听到这声音我还以为是红叶栈道的人。”
　　赮未暝收拾完这只鬼鸟，才想起来和荀有斐叙旧。听他这么一说，也是颇为无奈道，“我也吓了一跳”，他跳下来收拾残局，一边缠着琴弦一边道 “刚到这附近这玩意儿跟吃错药了一样就冲我扑了过来，我怕动静太大惊扰此处修真门派引起争端，只能先想办法毁了它身上的追踪符。”
　　荀有斐干笑一声，“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收好琴弦，赮未暝这才想起来问他，“对了，这是哪儿啊，这么巧你也在。”
　　“…这是天机八派的外境…”
　　提起这茬荀有斐有些头疼，“还好是在外境，要是再往前点就解释不清了。公子你先跟我来吧。”
　　赮未暝应了一声，剑尖一挑，从地上带起一把两指宽的剑刃，刚一撤回其中灵气剑身犹如两尺红绫，自动一圈圈缠在明晰剑鞘上。
　　荀有斐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眼熟，试探着开口问“这个好像是绕指柔？”
　　赮未暝明显动作一顿。
　　“那刚才的琴弦就是松雪琴的…”荀有斐说到一半就被赮未暝示意噤声，
　　“闭嘴闭嘴，还有一只鬼鸟没抓住呢…万一被那玩意儿的追踪符传回去你干脆提前给我收尸好了。”
　　“公子你也知道自己的下场啊。”
　　经他这么一说赮未暝冷汗都快下来了，“我在你这儿躲会儿成吗？”
　　“看到公子你这么十年如一日的..正常…我就放心了。”
　　“没有啊，我都快气炸了，你知道红叶栈道的那个疯子都干了什么吗？”赮未暝在他面前站定，慢慢开口，下面一句话被风吹进了荀有斐的耳朵，他刚想琢磨一下其中意思，却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整个人却从头到脚呆在原地，思维再无法活动半分，脑中只反反复复回响着赮未暝最后一句话。好半晌过去，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艰难开口道，
　　“少爷，您还是先随我会天机八派再做打算吧。”
　　“嗯。”赮未暝简短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再无他话。
　　一番折腾下来，待荀有斐解释清前因后果已是日暮西陲，赮未暝期间就静静站在一旁垂手等待，袖口的玄色飞鸟纹随风轻摆，嘴角旁有一个浅浅向上的印子，不自觉让人觉得他常带着三分淡淡笑意。不等周围人好奇打量他，他倒是先看一眼对方，只轻轻一笑，便让人下了一半戒心，常年在外闯出的侠客气却盖不住眉目间牵挂的凡尘俗事，举手投足间倒仍是少年样貌，真可谓是亦儒亦侠亦温文。
　　辩若水看着眼前少年，合扇一指，笑道，“行啊，你把这个阵破了我就带你回去。”
　　赮未暝点头同意，直接上前挽袖察看，他先是单膝点地，捡起一截树枝在阵眼上的四瓣目纹上虚虚一划，眼神专注盯着灵气流向。片刻后又突得甩开树枝，两指用力顺着阵法外沿划动一周。
　　荀有斐刚刚让人取来了一盏新的水色灯，正掏出火折子准备点上，这边赮未暝已经找到关窍，运功一掌拍中阵眼，阵中运转的灵气立刻层层晕开，直击面门，赮未暝不管这些，从容拔剑刺在中心，听得清脆一声，整个法阵立刻溃散，面前灵气化作阵阵尘烟化入空气中。
　　“成了。”
　　辩若水招他过来，示意他摊开手掌，甩袖扔给他一枚通行令。
　　“拿着吧，记着在子时前到钟鼓楼。”
　　赮未暝行礼道谢，又一手接过荀有斐递来的水色灯，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有意思。”辩若水对赮未暝颇感兴趣，“他与你倒是截然不同。”
　　“此阵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自己能力不足只能研究从外打破的方法，公子则擅长把握此中关窍，不动则已，一击必中。”
　　“哦？那他破阵用的是哪一招哪一式呢？”
　　荀有斐揽好怀中书卷，竖起三根手指道，“沧海山庄，红叶栈道，朱雀城。师尊您觉得赮公子用的仅会是哪家的一招一式吗？”
　　辩若水不禁莞尔，“朱雀三家，百闻不如一见。”
　　这时，众人都已打点完毕，有人喊了荀有斐一声，他回身刚要答应，辩若水却在两人错身之际，用扇柄在荀有斐眉心轻轻一点，带上了两分告诫的意味，“有斐，为师可以不计较鬼鸟的事，可一旦虹桥外再无屏障成了外人随意进出之地，那天机八派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是，弟子明白。”荀有斐垂下眼睛。

　　赮未暝打量着手上的明灯，在暮色掩映下闪身于山林间，待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终于找到那洞口，听得里面响动，赮未暝勾起食指一勾引火成线，火舌劈啪作响瞬间将洞口包围。他算了下时间，在洞口处念诀催动掌心符咒，待到看清眼前那团怪影后一手引出一缕手中灯火，交下步影虚幻，几个交错中和刚才如出一辙的银色丝线挂满山洞，两指交叠轻轻一抹，整张大网便开始在它眼前灼烧起来。等它慢慢收紧，鬼鸟已经彻底动弹不得，哆哆嗦嗦的等到赮未暝在它脑袋前站定，赮未暝一把掐住鬼鸟脖子，对着上方符咒轻声道
　　“虚岚，我问你，你真做好和我纠缠到底，至死方休的准备了吗？”
　　赮未暝不再多言，一剑削去鬼鸟喉咙处的追踪符。结果那畜生倒比刚才那只有骨气，甩着鲜血淋漓的脖子拧头啄了他一口，洞内狭窄，赮未暝躲闪不及脸上立马见血，踉跄后退两步站定，结果那畜生也就有那一下志气，啄完便振翅逃窜溜得影子都没了。赮未暝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扯下腕上的布条按住伤口，很快手上就有了湿漉漉的触感，他勉强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水色灯，感觉脸上疼痛之余脖子一凉，拿灯一照果然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可真是…”
　　他却想不出什么实际的形容词，提灯向四处望去，发现山林中毫无半分光亮，只能御剑到了上空。才发现下方尽是流窜的黑紫瘴气。
　　“不对？”
　　远不止这些，妖、鬼、灵、煞，怕是此刻稍有修为的魔物都汇聚在天机八派这道屏障的四周。
　　正常的修真门派会在领地里留下这么多妖物吗？赮未暝疑惑不解。
　　诧异了片刻，顾不得脸上还在淌血的伤口，赮未暝提起水色灯暗自运功，小心翼翼的接近这层结界。
　　剑上的赮未暝心念一动，发现已经能看到此刻灯火通明的钟鼓楼，稍稍送了口气。他刚要前去，身后却袭来一阵刺骨凉意，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挨着他的后腰一路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