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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赮未暝在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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赮未暝在红叶栈道惹了一身晦气,末了还不知道冲撞了哪路神仙,给他在寒山石径上降下个恭候多时的煞星,赮未暝愣了一下,扭头就走。一路始终难平的心绪在快到山脚的时候终于涌上了心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结果那煞星仍在,一袭黑衣迎风而立,衣袂翻飞在山风红叶里身影如妖,见他回头,歪头冲他冷冷一笑,末了摆了摆手。
“我是条被赶出家门的狗吗?”赮未暝想象出自己仿佛真的夹着尾巴被人乱棍打出来的场面,生平第一次心头涌上几欲作呕的耻辱感。可他没有把红叶栈道就此一把火烧了的胆量和气魄,只能任凭自己这么灰头土脸的下山开溜。勉强自我安慰道,“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倒霉的事仍然没完没了。他天生方向感不强,小时候基本每次出门都得有一两个人跟着,不然全凭没头苍蝇愣头乱撞平均一天得丢三次。长大了点他凭着各种简易地图,勉强能保证自己找到家门。但是这次他出门跑的太急,除了背后长剑身上连个包袱都没带。他对自已这次要做的事,要找的东西,要到的地方,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模糊的方位。
他咬破舌尖轻沾了两滴血珠在食指黑戒上轻轻抹过,引出中心一点微弱的红芒,然后仰头舌头抵在上颌,等到血腥气散去后便拔剑出鞘,借着云间劲风御剑一路向北。
脚下天水云萍跟随着他未知的前路,等气差不多消了,他想起这次该他做的没头没尾的“正事”,感觉自己真的堪称人中奇葩,告诫自己将来绝不能决不去当什么老师在那儿装摸做样的误人子弟。
赮未暝挠了挠脑袋,心说:“我就这么走了真回不来怎么办?”
没一会儿他又想开了,“算了,早没早投胎啦。”
还好有这份高山崩于前那我等会儿再走的没心没肺让他在自小就崎岖不平的前路上乐观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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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八派自创立之初便在北方群山里依据天险与世隔绝。依据外四楼内十二城广招弟子门客。曾传鼎盛之时,弟子达千人之众。所招弟子不问出身来历,一视同仁,为不被周遭势力忌惮,八派宗师坚守传道受业之责,却不为师名,除却有意留下的,五年期满离开后便与天机八派再无瓜葛。有了这么一条规矩,加上历代大觉不断加固的防护结界,近些年来偶有摩擦,基本上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自从十年前苍牙成为新一任大觉后,曲易寒便坚信天机八派气数将尽。毕竟他再也没见过比这女人更不靠谱的人。天机八派内部最重上下一心,自有的规矩想成为大觉必须八人共同在十二城修习,听说苍牙刚刚获得修习资格的时候除了晨读基本不和其余七人见面,这女人性格恶劣,偏偏打架又是一把好手,最后继任大典上这个疯女人说是以防万一直接站在虹桥上要把前恩旧怨一并清了,硬生生把几个挑事的好汉揍到改口。从此恶名远扬。
曲易寒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上一任掌门是怎么想到让这么一个奉行实干视规矩为狗屁的疯婆子掌管天机八派的。托她的福,这是天机八派内部关系最僵的一任。
随着年岁增长曲易寒越来越觉得天机八派消亡只是时间问题。于是每天完成课业后都会绕着整个天机八派看从哪里跑比较方便,结果月前苍牙修炼出了点岔子,灵气逸散搅得方圆五里鸡飞狗跳,他在路过一处废弃的讲学台时正巧撞上一只被扰动的灵气惊吓到的炸毛灵兽,那玩意儿毫不客气地扑在他腿上来了一口,曲易寒退到墙根忍着疼想把它扯下来,好死不死,此时苍牙神魂归体带动周遭气息猛地一震,背后那面破墙“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一炷香后南风原还在处理曲易寒的伤口,转头拿东西的功夫就见一个白影施施然从眼前轻飘飘地掠过,还没等他顺好炸起来的汗毛,白影已经在曲易寒面前落座,先是用一指宽的玄色发带把散了的头发重新在脑后束好,两手随即收回袖子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就开始对曲易寒进行了从头到脚的数落。
他身上基本是擦伤,但是那畜生下嘴死狠,特别是两颗獠牙实打实来了一下,在他右小腿上留下两个吓人的血洞,这会儿刚止住血还没来得及包扎。药师这两天告假,南风原本来拿好了棉布想等苍牙唠叨完再过去给他缠好,结果苍牙说起来没完没了,曲易寒碍着伤腿动手不方便,只好目光如刀把面前一脸嫌弃的白发女魔头凌迟了一千八百遍。南风原干笑两声,乖乖站在原地当起了与世无争的人形柱子。
“我这一阵子还要闭关,到时没办法出望舒楼,乖孩子,这都能受伤为师怎么忍心放你出去闯荡呀。”曲易寒心说怎么没完没了了。
“您放心,有这闲工夫管好您自己就行了。”曲易寒不动声色的避开苍牙的手,他看人的时候基本不回避目光,唯独对苍牙例外,视线永远堪堪落在苍牙脑后或者耳边,只当她是个大了点的桌椅板凳,诚然天生一副好皮囊,也在这种执着的淡漠里渐渐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没大没小。”苍牙教训他。
“为老不尊。”曲易寒礼尚往来。
“辩若水带他徒弟出门采药去了,要不要趁这机会你替我守一回天机八派,也尝尝这屋外的风雨怎么样?”
“知道了。”
“别被小鬼叼走了”苍牙终于有了起身的意思,目光落在曲易寒腿上的伤口上,随口又来了句。
“你可以走了。”这一下午曲易寒听得耳朵起茧,指指门准备送客。
苍牙突然靠近一把按住曲易寒的头胡乱揉了两下,嘴上还能慢悠悠调侃道“没办法啊,怕我家孩子破了相怎么办,就算我把望舒楼给你当嫁妆未来亲事都不好说。”
“滚出去!”
南风原感觉自己这根人形柱子马上就站不住了,天人交战半晌觉得还是小命重要,慢慢靠边蹭到门口准备溜之大吉,一回头又是一道白影在眼前一晃,那股诡异的冷风激得他头皮发麻,实在没忍住,蹲在地上捂了捂不停抽搐的胃。
过了一会儿,南风原哀怨的替曲易寒包扎起伤口,“少爷,你说咱们师父像不像个女鬼。”
“够呛,话本里的女鬼可都是面若桃花倾国倾城的,这样才能勾人心魄,让人心甘情愿的送上命。她跟那些胡子老长的仙门宗师没什么区别,就是还算年轻没来得及长皱纹而已…”
曲易寒说到一半,一个素衣小童敲了两下门,低头抱着个剑匣子走了进来,等接过那个剑匣子,小家伙就不吭不响的站在原地始终低着头等曲易寒接下来的吩咐,曲易寒屈指敲了一下,小不点这才走开,可惜腿有点短,到了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骨碌碌地甩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成了个四脚朝天的矮脚板凳。
“……”
目睹了全程的南风原艰难开口,“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木傀儡。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曲易寒一挑剑格,终于有了激动之意。匣子里那把剑剑身剔透如玉,周身一黑一白两道沿着剑刃流转交汇,寒光逼人。曲易寒摩挲着剑上“非影”二字。“这就是个半成品,送送东西打打杂还可以,做不了其他事。你这半年的课在梦里上的吧。”
“没办法呀。这本事教不教的全看她心情,我又没少爷你这么好的底子,混混就过去啦。”南风原拎起板凳腿前后翻看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法阵咒印,忍不住啧啧称奇。
曲易寒耳朵动了动,“我听见鸽子声了,你爹又来信了。”
“求他行行好让我在这儿多待几年。” 南风原懒洋洋的扔了板凳,整了整衣服跟曲易寒说“行吧,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记得带着我就成。”之后不再多留,一阵脚步声过后,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曲易寒抱着非影倚在榻上,整个人被窗边的斜阳小心的包裹起来,他看向窗外,难得地有了享受这份难言的温暖的心情,伸手扯了发带,在榻上躺平后伸出手背挡在眼前。内心想要离开这里的渴望在一片静谧里再次露了头。但是苍牙早早给他立下了规矩,要么和她当年一样站在虹桥上等着被苍牙打到改口,要么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一辈子。可是没办法啊,对于苍牙来说天机八派外的俗世晦暗不明,打死她都不想掺进那趟浑水。可他就是不甘心连出去看看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苍牙说的是十五月圆夜,还有七天。望舒楼的结界因为苍牙功体不稳引动四方符文都开始若隐若现,到时候如果不能及时修补让群山中的怨灵异兽得到潜入的机会,虽然有虹桥隔断不会影响到十二城,但起码望舒楼要一个月不得安生。曲易寒闭上眼睛,把非影抱在怀里,脑中千头万绪完全不知道从何理起,在渐渐积攒起的三分困倦中,挂在那人腰间的黑盒子带着那只四脚朝天的凳子居然晃悠悠的出现在他混沌的意识里,但是晃了没两下,意识里的他便冲着那俩玩意儿竖起一根指头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滚”的含义
“戡天役物又怎样?”他迷迷糊糊地抱紧了非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按着苍牙的意愿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