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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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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桓挥扇道:“不要觊觎我徒儿,也请不要叫我桓儿。”
那人将胳膊搭于萧桓肩头,笑吟吟道:“小桓,皇弟,为兄扮你扮得像不像?”
萧桓:“呵。”
此人竟是太子殿下!只听闻师父与太子萧泽一母同胞,没想到竟是一对双生子!
薛子风直直地杵在一旁,奉茶丫鬟闻言愣住,自门外走来的张员外张大了嘴,洛谌随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
萧泽一副受伤模样:“弟弟,为兄不会飞,如此跋山涉水、不远千里来到这世外小镇,只为见你一面,你都不感动么?”
萧桓瞥了一眼肩上萧泽的胳膊:“不敢动,不敢动。”
“弟弟每次回宫都待不久,我还未来得及与你说几句话,你便回你那山沟里了,你那座山外面层层禁制,为兄想见你却总被挡在山外,内心很受伤。”
萧桓皱眉,难得没怼回去。
萧泽自顾自地吐苦水:“皇宫毫无意思,无你相陪,为兄甚是孤单,最近还被逼着娶那什么李大人、王大人、宋大人的女儿,为兄实在不愿。”
萧桓启唇:“皇兄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至今却无妻妾,这......”
“不合礼数是吧?”萧泽道:“为兄也想娶妻生子,至少有人相伴。但我命中克妻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与我订过婚的那几位都死了,对了,你是修道的,不如来帮我算算,这几位成不成?”
萧泽平摊掌心,萧桓余光瞟了一眼,道:“我不是算命先生。”
萧泽将胳膊放下,负手而立,他这般安静的样子温温润润,沐在自门外倾泻而入的晚霞中,白衣泛起光华,高贵而忧郁,是与萧桓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旁的张员外早已惊呆,他个子不高,要想与二人对视须奋力抬头,紧张之下在二人之间左右徘徊,一会儿自这边探出头,一会儿又从那边探出,语无伦次道:“二位道长,不,二位太子殿下……不是,二位殿下。”
无人理他,两位爷一位皱眉一位郁郁,萧泽叹了一口气,拍拍手,自屋顶上”刷刷”跳下十几个禁卫军,于门前齐齐站成两排。洛谌心道:方才身心俱疲竟毫无觉察,这些禁卫军想必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否则不被发现也会把房顶压塌了。
房子没塌,张员外倒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在边远山镇几十年,哪见过这阵仗。
萧泽将张员外扶起,回首对萧桓勾唇道:“弟弟,为兄要离开了。”
萧泽在萧桓的一句“慢走不送”中,作一副受伤模样,拂袖而去。
薛子风细细回味了一番二人方才的对话,“被挡在山外?”,然后联想了一下“山外经常出现一箱箱金子”这件事,道:“太子殿下不能走,我们门派不能少一笔巨资啊!”
萧桓:......
张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房屋错落有致,园林设计颇为精巧,可见这张员外是个会享受的人。用过晚膳后,张员外打头,毕恭毕敬地将萧桓、洛谌等人引至后院,几人问了张员外孩童失踪一事及大师兄的去向,张员外的回答与镇上之人并无不同,于是便没有再细问了。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张员外欲离开,这时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假山后探出头,仅看了他们一眼,身形便消失在假山后的草石中。
洛谌觉得这孩子好像有点眼熟,然并未想起在何处见过。萧桓皱了皱眉,问道:“这孩子是?”
张员外道:“这是草民的独子,名唤张黎,犬子性情孤僻了些,望殿下莫怪。”
萧桓对着张黎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洛谌见张员外擦汗,心说今天这一出可把他吓着了。
回房后,洛谌便一头扎向床榻,他的修行不曾到废寝忘食彻夜打坐的地步,习惯睡到子时醒来然后打坐至清晨,一半因为懒,另一半是仗着资质比师弟们好。今日一沾枕头,觉头昏脑涨,并未多想便入了眠。秋刃悬在半空,慵懒地左右摇晃着。
洛谌平时很少做梦,今日却做了梦。
他梦到黑暗中的自己一身黑色长袍,姿态随意地坐在一把石椅上,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把手,凉意顺指尖涌向心头,再扩散到四肢百骸,直冻得他想蜷起身子,然而身子一靠后,碰到的椅背也是凉的,于是他只能忍受着这股四散而走的冷意,抬起眸,欲寻一丝暖意。两侧的篝火台随着他的抬眸燃起熊熊火光,照亮四周,他才发现这是一个封闭的山洞,无数鬼魂于山洞中飘忽而走,被火光一照,纷纷哀嚎起来,左右窜动,欲冲破石壁,逃出生天。
“逃不掉的。”他听见一个声音说道。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这声音阴冷无情,像是从地狱中传出来的声响。
鬼魂终于在火光中灰飞烟灭,洛谌感觉四周温度突然上升,身体像是被人从冰水中捞出然后扔进火中炙烤,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皮肉被灼烤过的声音,噼里啪啦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痛苦不堪却无法挣扎,好似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直到有什么物事砸到了他的胸口。
猛然惊醒,洛谌浑身冷汗,喘着粗气,眼前是熟悉的房梁,胸口不知为何一阵阵疼痛,他垂眼,见秋刃正一下下抽着他的胸口。
“兄弟,多谢,我醒了。”
秋刃猛然飞出窗外,再飞回来,洛谌生疑,披衣下床。
是傍晚在假山后见到的小童张黎,他手中拿着一根红色长绳,呆呆站在月光下。他人本就瘦弱,身上还套一件宽大灰袍子,看上去更加弱不禁风。瘦削的一张脸苍白无血色,盈盈月光下似鬼不似人。秋刃剑在他身侧盘旋,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一双眼直直盯着洛谌看。
洛谌松了口气,像对待师弟们那样尽可能温柔的露出一个笑:“你是张黎?”
那孩子咯咯笑起来,静谧的夜将稚嫩笑声放大多倍,瘆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不是张黎啊,我叫张霖。”
洛谌忽地眼前发黑,脚下一空,身体似被某种力量拽入黑暗地狱中,眨眼间又回到尘世。此时的他已不在自己的院子里,眼前,张员外和张夫人二人一边压低声音争吵,一边抢夺一件包袱,推搡间,包袱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纸钱。
“谁?”夫妇二人同时喊道。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落叶挣扎落下,因洛谌又被那股莫名力量卷走了。
洛谌这次被带到一处小院,四周满是断壁残垣,树木已成枯骨,将破败的枝桠刺向天空,张牙舞爪地簇拥着正中央破败的小屋。咯咯笑声自屋内传来,洛谌靠近窗户,透过残破的窗户纸,见张黎坐在小屋内唯一的桌子上,荡着两条腿,口中喃喃低语,怀中抱着一块木牌。
不对,不是木牌,是灵位。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洛谌便觉温度骤然降低,随即,一双冰凉小手覆上他的双眼,张黎不知何时从小屋中出来,趴到他背上,竟让他无法动弹。
鬼?不对,这孩子是有影子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鬼上身。
洛谌欲唤秋刃,却发现秋刃被留在了自己居住的院子里,而他出来太急,忘记带莫道剑,只好摸索乾坤袋翻找符咒。视觉受限中,洛谌的触觉与听觉十分灵敏,背上的张黎毫无温度,冻得他直打寒战,全身汗毛在张黎的一呼一吸间似要炸开。张黎的声音从自己耳边响起:“你猜,我是黎儿还是霖儿?”
洛谌翻出符咒,也不管是做什么用的,一股脑全丢向空中。符咒在空中排成一圈,将洛谌与他背上的张黎环住,张黎忽然尖叫一声脱开手,摔在地上。洛谌道:“我管你是谁,从这孩子身上离开。”
“哈哈哈哈哈哈......”符咒在张黎的大笑中竟燃烧起来,尽数化为灰烬。
洛谌欲再用符咒将张黎缚住,谁料张黎猛地跃起,以极快速度越过断壁,消失不见了。
不行,必须要追上,否则张黎会有危险。
出张府外是街市,双影镇偏远,夜无宵禁,街上灯火通明,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倒也热闹。张黎的背影在熙攘的行人间穿梭,洛谌一路追随,却怎也追不上,即便他运上灵力使用轻功的步法,还是堪堪隔了几丈距离。对自己身旁跑过的张黎,行人似是毫无察觉,却在洛谌路过时被他的速度吓到,“哎呦”一声。
直到张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洛谌心中一慌,转过街角,一阵香甜之气扑面而来,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前是一座小楼,小楼上挂层层绸帘,花花绿绿,随风飘摇。楼顶挂一副牌匾,上书“香影阁”,字体书写飘而无力,甚是轻浮。楼上一个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以扇遮面,或慵懒站立,或凭倚栏杆,皆俯首向楼下同一处望去,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洛谌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楼下停着一座华丽的花轿,这轿子被拆了顶,轿上坐着一名俊朗的男子,正举杯向她们邀酒。
不得了,这男子是他师父。
洛谌吃惊,想立马停下,然而他轻功速度过快,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对步法的掌握尚不成熟,竟这么直直撞了过去。
楼上一声惊呼,洛谌急忙运转灵力调整动作,在距花轿几寸处,他脚尖点地凌空一跃,于空中翻转一圈,而后轻飘飘地落在花轿上。花轿蓦地多承受了一人重量,剧烈晃动起来,几案上的一杯酒左右摇晃,眼看要倾倒了,被洛谌稳稳拿起握在手里。
此时的洛谌,表面平静与往常无异,实则灵力紊乱,他还是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灵力。而经历过方才之事,他口也干了,甚至想将眼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对面的人一手撑颊,一手把玩着一只酒杯,呈微醺之态,挂着盈盈笑意。
不是师父。洛谌暗自舒了一口气,他一边示礼道:“太子殿下。”一边在人群中找寻张黎的身影。
萧泽举杯饮酒,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洛谌道:“你是皇弟的二徒弟?”
洛谌道:“正是。”
萧泽道:“不错不错。”他的眼神开始迷离,道:“这桃花酿别名不愧是神仙醉,酒劲真大,你也来尝尝?”
洛谌正要拒绝,萧泽道:“我忘了你是个道士,不过你手里那杯是可以喝的。刚刚我与姑娘们猜酒猜输了,我喝的是酒,你那杯,是水。”
说完这话,萧泽便倒在了几案上。
洛谌望着手里的水,抿了抿干裂的唇,一饮而尽。
然后咳了出来。
入喉辛辣,这是酒啊。
楼上的姑娘笑得更大声了。
洛谌呛得直咳嗽,看昏昏大睡的萧泽,瞧这样子叫也叫不醒,也指望不上他去搬救兵了。不知是不是酒壮人胆,洛谌竟生了“只是个小儿,我还奈何不了么”的念头,于花轿上一跃而起,衣袍猎猎作响,映上花灯斑驳的光,就这样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洛谌朝着张黎最后消失的方向飞去。
小楼上晃过一青色身影,面容清俊的男子,双目微睁,毫不掩饰奸计得逞后的大笑。
洛谌这一追追出了镇子外,桃花兀自盛开,黑夜中少了几分观感,却也因此更添幽香。一抹红色身影立于桃树旁,洛谌讶然,大半夜这林子中竟还有人。他试探着走向对方,问道:“请问,阁下可曾见过一个八九岁的小童?”
那人转身,是一个少年。
这少年生得极为清秀,墨发随意披散,鬓间别一朵桃花,浓郁花香未能掩盖住他身上的妖气,洛谌警觉,将灵力运在手中,以随机应变。他观这妖怪身上并无杀气,慢慢放下心来,但并未因此将手中灵力散开。
妖怪对洛谌指了一个方向,洛谌犹豫要不要相信他,却听那妖怪轻笑一声:“因我是妖,所以不信?”
洛谌蹙眉,想到先前那对夫妇说抓走孩童的妖怪相貌极为丑陋,而眼前的妖怪容貌清秀,兴许只是靠饮露为生的花妖而已。于是洛谌拱手道谢,朝着妖怪所指方向而去。
一面如镜般的大湖镶嵌山间,冷月高悬,倒映湖中,湖上雾气缭绕,熟悉的瘦小背影坐于湖边。洛谌屏住呼吸,缓缓走向张黎,见他手中拿着那根红色的绳索,口中念念有词,洛谌仔细去听,却没听出什么。
张黎眼神空洞,一遍遍地轻捋红绳,突然,他竟将绳索缠在自己脖颈上,两手狠狠向不同方向扯去!
洛谌冲上前,箍住张黎的手,将绳索解开丢到一旁,让双目充血、咳嗽不止的张黎躺在地上,然后将手放在他胸口,缓缓输送起了灵力。他欲伸出另一只手探张黎脉搏,不料被一股大力抓住。
面前的张黎,嘴巴张到常人无法做到的程度,哈哈大笑,伸出的手紧紧抓着洛谌,洛谌刚想运转灵力,没想到,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强的怨气!
洛谌静下心,开始调动周身灵力,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与怨气相对相争,本是他的灵力略胜一筹,眼看怨气就要被驱散,而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然发黑,头晕了一瞬,那原本正在源源不断输送着的灵力突然中断。怨气有了可乘之机,猛地冲向洛谌。洛谌生生受了这股强大的怨气,吐出一口血来。
糟了,是误饮的那杯酒!
酒本是寻常的酒,只是烈了些,可偏偏沧云山修行之术与酒相冲突,这便是沧云山禁酒的原因。除非像师父和师兄那样修炼到一定境界才不会被酒影响,否则就会像洛谌一样遭到灵力反噬。
此时的洛谌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黎用绳索将自己双手绑住,然后被推进湖里。
湖水冰冷,洛谌双手被束缚,只能任由自己坠入湖中,越坠越深。他浑身的血液与灵力尽数凝固,一口口呛到肺中的水令他无法呼吸,窒息感、绝望感像极了梦中的场景。
果然,梦是反的,梦里被火烧死,现实中却是被水淹死。
这个想法教洛谌苦笑,他觉得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索性闭上眼睛,任自己深深坠入湖底。
就在此时,他感觉腰被人箍住,紧接着便被拖出了湖。
呼吸到空气的洛谌咳嗽着,他四肢瘫软无力,感觉自己被人抱起后放到岸边,模糊的视线中,面前的人按压着他的胸口。在压力下他咳出一口水,觉得舒服了些。待视力清晰,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这人浑身湿透,俊美到连月光都黯然失色。他长睫微动,水珠随之颤动,滑过他眼角的朱砂小痣,滑过他的面颊,顺着精致的下巴流下,钻进颈子里,最后消失在层层布料中。
洛谌呆愣片刻,努力直起身子,用尚缠着绳索的手臂套出眼前之人的颈,道:“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