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虞】黍离》无关诗书

16、第十六章

　　木城，寅时末。
　　日月交替的小街上空荡荡的，凌晨的空气还是有点微寒，街边的桌子、酒旗、灯笼上都沾染了一片雾气，只远处偶尔传来两句狗吠声，伴随着某几户人家的鸡鸣声、异族人整齐划一的巡逻声，在静谧中奏出了一场间隔性的乐曲。
　　竹内连山将军府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
　　“我说都尉哎，咱们都搁屋顶上趴五天了，您就算是壁虎成了精也不带这么怀念过往的吧？”孟烦了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旁边同样一动不动的人说道。
　　“你懂个屁！”龙文章以同样的气音小声说道：“让你核对的地形图都核对完了吗！他们的驻扎点火力点都标记清楚了吗！活都没干完哪来这么多话！”
　　“呵。”孟烦了冷笑一声，不作回答。
　　他俩自打五天前来到这里就一直是昼伏夜出，每晚趴在屋顶上详细记录周围的敌军布置以及兵力情况，从木城边的屋顶趴到距离竹内府不到百米，眼见着这人的亢奋劲儿快要冲出木城了，他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知道旁边这位是怎么想的。
　　“好啦，天也快亮了，咱们该撤了，走。”话音刚落，两人便如两条影子般在朦胧的光线下潜了下去。
　　一所废弃的小院内。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感觉不大对啊？”龙文章一手拿着地图一手往嘴里填着干粮道。
　　“小太爷就瞅着您的感觉不大对。”孟烦了躺在他旁边，边说边把水壶给他递过去。
　　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孟烦了会意把水壶放下，就听这人边看图边漫不经心道：“我怎么觉得有三天晚上看到的都是同一批巡逻兵啊，而且他们这换防的时间间隔是不是有点太久了啊你发现没有，这跟密报上的兵力总数对不起来啊，嗯，今晚去竹内府上一探吧咱们。”
　　“首先，巡逻兵本就是流动的，您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同一批人也是正常的；其次，换防时间久不能直接就表明咱们密报出了问题，可能这几天有别处用兵呢；最后，您甭想着蒙混过关，您当小太爷听不出您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吗？”孟烦了枕着双臂，看向屋顶面无表情道。
　　却听这人“嘿嘿”一笑，拍了拍手抖落掉手上的渣滓，然后拿起水壶来喝了口水，之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而后便是一个“庞然大物”坐到他旁边，挡住了窗棱里透过来的光线。
　　这“大物”往前探了探身子，冲他一笑，背后的光线打进来，他的身影处在一片晦暗不明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微微一弯，而后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你说这来都来了，咱不到竹内府上去‘拜访’一下是不是有点没尽地主之谊啊？”
　　“唉——”孟烦了叹了一口气，侧了个身背对着他，无奈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小太爷要休息了。”
　　说完就不动弹了，只眼睛直直地看向远处的墙壁，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后就听见这人也轻轻躺在了他身边：“睡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辛苦吗？孟烦了没什么感觉，他虽出身于书香世家，但也不是个矫情的公子哥儿，更何况自打五年前跟他父亲闹掰一气之下从军之后，这五年的跌打磨练更是让他越发地稳重耐苦起来，只是他不明白，在全国将士都消极待战，在明知亡国已成必然之势的状态下，怎么还有这么一人，妄想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真是傻到天真，执着到幼稚。
　　胡思乱想了一阵，却发现还是没有睡意，听见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之后，他翻了个身，枕着胳膊面向着旁边这人。
　　这时窗外已是亮了起来，黎明的晨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棱轻轻投进来，洒在这人的脸上，勾勒出他原本的模样。
　　在褪去了故意扮演小丑故作姿态的面具之后，孟烦了才发现这人其实真的很好看——不似大铭人一贯柔和的面目，反而有点异域人的感觉，面部线条明显，棱角分明。这人真是连睡觉都在想事情，剑眉微皱，薄唇轻抿，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此刻安静地阖上，敛去了满心的愁思。
　　突然间这人动了动，向他侧过身来，孟烦了急忙闭眼假寐，等了一会听见没什么动静后他轻微睁眼，却发现这人仍安静地睡着，刚才应该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躲避刺眼的阳光。
　　而后他也安然地睡了过去。
　　孟烦了是被憋起来的，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孟老太爷变得慈眉善目不再动不动就家法伺候，正当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他告知他爹他此生不成亲，他爹立刻暴怒把他束手束脚扔进了后花园的湖里，正当他快要被憋死的时候，挣扎着一睁眼——
　　“不是你这梦魇得够深啊！”眼前是龙文章放大的脸，他差点没忍住本能反应一拳挥出去，后来才清醒过来：“我做噩梦啦？”
　　“不然呢？！”旁边这人贱兮兮地说：“梦里一口一句‘父亲’叫得我都不好意思应了呢！”
　　孟烦了：......
　　谋杀直属上司判什么刑来着？
　　“了儿啊......”这人边说便要拍拍他的肩，孟烦了顺势一躲：“这也是我在梦里说的？”
　　还没等这人答话他就一皱眉：“血腥味？”而后便看见龙文章衣袖上出现了斑斑血迹。
　　“哦，刚刚有个倭寇不小心闯进来，被我弄死了，这是不小心沾上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孟烦了一阵心惊：是他睡得太死还是这人行如鬼魅？就这样悄没声杀了个人他都没感觉？
　　“行了，赶紧清醒清醒吃点东西，待会咱们还有场硬仗要打呢。”龙文章趁他恍惚，终于拍到了两下他的肩，然后心满意足地出去处理尸体了。
　　孟烦了：手贱是病。
　　得抓紧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