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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吃饭 和家庭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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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航进门的时候,小跳正在客厅里横抱小提琴,斜斜的躺在靠枕堆里,身下原本是膝下的百褶长裙被蹭到屁股后边,露出一大截绒质的打底裤。
小提琴的肩托卸了下来,琴身枕在她腿上,小跳半睁着眼拿手拨着小提琴的琴弦,旋律成调,权当乌克丽丽在用。
思航把包一甩,蹬掉鞋子,三两下就蹭到了小跳的边,半边身子靠着小跳,半边身子靠着靠枕,手搭在小跳肩上,头在她胸前滚来滚去,小跳也顺手放下琴,任思航磨磨蹭蹭。
良久,等思航平复下来以后。
“今天其实没去接待餐。”思航闷在小跳胸前这样说着,声音也是闷闷的。
“不想去?”
“没叫我,哈哈……不过后来也不想去了,在7-11解决的。”
“难免的事吧,可能,不过我可以和你讲一个我自己更糗的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有点耳熟,这叫嘛来着?登楞等~登楞等~登楞等~灯!”
“就SHE唱的那个。”
“是啊,我知道,就是想不起这曲子叫什么了”
“40号交响曲吧吧?我记得是。”
“哦对想起来了,那那个,‘等登等登~灯等等灯~等~等愣愣’,这是什么来着?”
小跳这回想了一大会儿,试了几个都不对,最后试了一段,才让思航拍了巴掌。
“就这个。”
“这好像是钢琴的曲子吧?”
2005,大连
“侬练琴不要晃来晃去的,坐正了!”妈妈,马太太在沙发上织着毛线团冲小思航低吼,活像一只产后的母狮。
“知道啦!”琴声断了片刻,又慢慢的接着重入正轨。
又过了会儿,“侬怎么搞的,一遍比一遍弹得差,明天还要上课呢晓得勿拉?”
“阿拉手都酸了你要不要讲哦?”
“哦!哦哟!那玲玲每天都要练琴练四五个小时,你知不知道啊?”
“我五点到家!练四五个小时那我还睡不睡!”
Piano Sonata No.16,K.545
“piano,piano……”12岁大的思航坐在琴凳上,由于凳子调的过高,双腿晃晃悠悠地搭在凳子腿附近。她这样念叨着,告诉自己不要发火。(piano在谱记里取轻奏意,此处双关)
周五放学,周六上午钢琴课前的最后一天,三居室客厅的一角放着旧旧的立式钢琴,是妈妈从外公家搬过来的,钢琴前摆着琴凳——这个倒是后来添置的,琴凳上,摆着的是小小只的马思航。
另一角客厅与厨房的连接处,马太太斜靠着单人沙发,瞅瞅新闻联播,瞅瞅厨房高压锅的情况,再瞅瞅手里织着的毛线团,这团毛线将在不日或成为乳白渐变焦糖色的毛衣,或成为乳白渐变焦糖色的针织背心,或成为乳白渐变焦糖色的大围脖,视马太太的手感与灵感而定,或许也说不定哪天觉得织起来不顺眼,就又拆掉重织了——在此之前,这团毛线曾是乳白色顶新潮好看的马太太的高领毛衣,后来穿到泛黄便被塞到了大衣柜的顶层,不知怎么的前几日又被翻了出来。
思航呢,当然也被她盯着练琴,不过她都是不瞅一眼的,一方面虽然已经不再上手,自家孩子弹得怎么样总还听得出来,二来也确实是没这么上心,时不时抬头冲那边唠叨一句就好了。
马太太是地道的政府公务员,虽则近年企业界加班调休不正之风愈演愈烈,她总是雷打不动的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前半小时下班,幼儿园时子弟幼儿园提供寄存孩子的服务,小学可没有,小跳早年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她甚至能提前两个小时,办公室里打个招呼就去校门口接小跳放学去了。
三线市局上班的马太太,早几年已是主任科员,如今上不去可也下不来,颇有些看淡红尘。
四十出头的女同志,不同于同龄的男同志,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被称为“老同志”了,80年代大学生出身,校友同年遍天下的,同学中无论从政下海或是致学,都到了人生的最巅峰,几个坐了直升机的同学现在已经称得上“省领导”,不如意而上进的也有一群正副处相互照应,如马太太这等公务员,寻租空间约等于无,可摸鱼带孩子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呢?
难道你还能曝光上微博不成?
但老同志也有老同志的困扰,不同于男性的衰老往往是个渐进的过程,或许他三十出头的时候还龙精虎猛,慢慢的可能十分钟、五分钟以至于彻底失去兴趣,说不定还要以为是妻子色衰所致,当年精瘦的身子也不会一天长出啤酒肚,原先千米三分半也不会一下子堕落到慢慢跑个八百米就要开始散步。
但女性不一样。
当突然有一天月经不再降临的时候,事实上是卵巢代表整个升职系统,向你通报:你作为人类的繁衍价值正式宣告终结,你身体曾经习以为常的一部分已经彻底耗尽、不可逆转……而细胞凋亡意味着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你已经步入死亡的准备期。
尽管在此之前,眼角、额头、耳侧、嘴角的皱纹,鬓角的发色和松弛暗淡的肌肤不断地对这一事实作以预警,可无论多直接的预警也比不上一个干脆的宣告能给人更大的震撼。
更何况激素又常常在这里添油加醋。
七点四十五,楼下传来“突突突”的破桑塔纳声,标志着马先生进了小区,思航开始和踏板最后一次练习,马太太把三炒菜一炖菜端上桌,又把电饭煲拿到桌子下面。大约五分钟后,马先生到家,马思航顺势拉上琴盖,表示我已练够两个小时,随即被马太太招呼捡碗盛饭。
马先生到家第一件事,礼貌性的抱了抱马太太,随即便拉开了卫生间的门,紧接着,门内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和哗啦啦的洗手声。
与此同时的,小思航摁了一圈电视遥控器的换台键,最后又调回中央一套,黄金档开始了。
马先生再出来的时候,母女俩已经坐在桌前等他吃饭。思航家历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筷子有筷子的规矩,碗有碗的规矩,吃哪个方位的菜有哪个方位的规矩,连离席的次序都有讲究。
当然,这些讲究不难,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关键是,马先生治家时能够一以贯之,这就不简单了。
一时间,筷子碰着盘子,又碰着碗,叮叮叮叮的碎碎响着,三口人沉默地吃着饭,咀嚼声也听不到,大概只有电视剧的声音代表着这一家三口最后的烟火味儿。
“走吧!”
思航回过神来的时候,小跳已经把琴塞进琴盒放到了柜子顶上,走到玄关的衣架那里道,“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小龙虾吧,好久没去了。”
“那得穿件不怕脏的衣服。”
“管他呢,洗不干净就送干洗店,别想那么多了,出门要紧。”
“哦!”
九点十分,两人裹成粽子,顶着京城的冬风出了门,从四环北边坐到西三环,专找之前小跳常去的那家虾店。
路上霓虹闪烁,几家门店已经提前准备上了圣诞树造型的装饰物,上面顶着红布白球的圣诞帽,树上挂着小礼品盒形状的点缀,十年以来,路边店的招牌从不发光到帆布钢架的灯箱,再到霓虹灯泡,最终成了五花八门的LED屏显,只有圣诞树一如既往地用着一样的材料,一样的审美和不变的技术,既洋气又土气,使得圣诞的节日氛围胜过大半的法定节假日。
虾店的双开玻璃门上,也左右对称的贴着圣诞树贴纸。
老板还依稀记得小跳,虽说吃小龙虾把自己吃进医院的并不鲜见,但或许这么好看的小傻子不多见,两人点了一桌麻小半打罐装啤酒,老板还送了她们一盘烀毛豆,两个人也是安静地埋头吃着,偶尔小声交流两句。
十点多的虾店人流涌动,吃虾的,喝酒的,抽烟的,吹牛的,婚后会友的,失恋倾诉的,有意气风发而衣着简朴的附近民工,也有职场不得志,借酒骂人的几簇小白领,穿着黄马甲的骑手“陕西蹲”在店内墙角,蹭着暖气攒着夜宵外送订单。
人声鼎沸而富有人间的气息,两人默默地吃吃喝喝却也不见寂寞。
“小跳。”
“嗯?”
“我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