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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一年前 这是少女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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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2004年,秋,李小跳在大连读初一。
千禧年一至,本就残留不多的,或为上世纪特有的理想主义气息似乎就散了个干净——小跳的父母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半懂不懂地捧着美学原理、人民文学等名著或期刊。而李小跳呢?
对专精西学的,她也算是粗通国故,对皓首穷经的,算是通晓科学。和学理的说文,再同学文的讲理。当然,对中学生来说,她已经称得上渊博了,但这种程度的渊博毫无疑问会在之后的十数年间被陆续超越,只留下一个“爱看书的中学同学”的粗略印象
总之,样样粗通却又样样稀松。四大名著读过,其中三本是插画本,英美文学读过,是缩略导读的小书虫口袋本——这大概是受父亲的影响。
小跳父亲自称北外门下,实则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毕业生。而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他却又混成了医学院校的外语教研室教师。每当提到这些,小跳父亲每每叹恨命运的无常,并深恨当年没报考位于陕西西安的西北大学——这样他便可以用全英文简历注明毕业院校:Northwestern University(作者注:美国西北大学)。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前百度时代颇受欢迎的百科全书,每部都有半掌厚地,堆满了李小跳家里的一整排书架,都是她出生后小跳父母陆续买来、填满,权当她的开蒙读物。小跳最喜欢十万个为什么里边的生物和天文部分,且尤喜光盘解说版和它的bgm,有种宁静而忧伤的感觉。
后来她才知道里边的配乐是班得瑞的《ChildHood Memory》,那年她已17岁。
“是的,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奸贼,一个面上堆着笑内里却是个恶棍的奸贼!”
去李小跳不远的剧院里,林兆华版本的哈姆雷特被注入了一些超现实主义的色彩,这时哈姆雷特甲正在贫穷的戏台上声嘶力竭着——这部剧1990年由人艺推出以来便深得李小跳父亲的欢心,与吐槽。
“两个掘墓人像是伶人,反倒是哈姆雷特的两位挚友更像掘墓人。”
“A thousand Hamlets解读成谁都是哈姆雷特,那干嘛不把春天还会远吗解读成谁都会发春呢?”
“那个B角用力之猛,简直像是疯王子偶尔演了个正常的哈姆雷特……”
于是李小跳自幼熏陶之下,倒也成了半个戏剧批评家,倘若她知道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小火了一把的《吐槽大会》,想必一定会引以为知己。
而现在,她正试图践行批评家的本职工作,睇戏。
李小跳当然没钱进到剧院里。
她现在蹲在剧院旁的马路牙子上,跟着剧场里飘出的余音甩着她有些出油的蘑菇头,挂在脖子上的月票也跟着晃来晃去,从少年宫上完课带出来的琴盒被随意地撇在路边草坪,枕着带露水的矮草——这个时间大概正在晚高峰,小跳决定听完这一幕再搭公车回家。
一阵风吹过,粘在月票上的碎钻小粘贴虽然牢牢跟着月票做牛顿摆,反射的光线却乱七八糟地到处晃眼。
甩着,甩着,上肢倒没什么问题,下肢却开始酸麻。
于是李小跳很自然地将双脚更大幅度地叉开,姿势约略等同于骑在蹲便上。
毋庸置疑,这很可能是最为省力方便的腿间距,它的合理性经过了整个人类文明史的验证——人从文明以前就要排泄,无论男女,在马桶发明以前总是要蹲着的。双腿分得过宽,就容易失去平衡而栽倒在作物中,并得太窄,就容易沾到些什么。李小跳此时的姿势经过了上百亿人数百万年的刻苦钻研与数百万年的不断试错,自然最为科学和舒适。
但也最为不雅。
男生倒还好说,毕竟他们大部分时候穿的还是裤子,如李小跳这种,虽然称不上淑女,却满衣柜找不出校服以外的裤子的人而言,便尤为致命。
“噗嗤!”身后传来笑声
小跳犹豫了下,没觉得这是在笑自己。
“你在蹲坑吗?”
楞了一下,小跳觉得声音在向自己靠近,仿佛决赛圈趴在草丛里被人从后了摸上来。
这下小跳觉得那个声音大概真的在说她了,但鉴于其言语粗鄙决定置之不理。
“啪”一只白皙而珠圆玉润的手拍在小跳的肩上,小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张白皙而珠圆玉润的脸,那张脸往后退开,便成了一个白皙而珠圆玉润的女子。
那人梳着单马尾,像一个真正的三道杠那样,马尾扎的高高的,刘海剪得齐齐碎碎。眼睛很大很圆,嘴唇很小很圆,脸蛋很大很圆,眉毛微微上挑,横是一副“哇你没写作业我要告诉老师”的欠揍德行。
耿直的小跳哪能容下这个?想动手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诶,你不是,那个,那个……”
“就是那个,怎么着您在这蹲坑呐?”三道杠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顺便对李小跳使用了技能|吐槽|。
小跳用|脸皮|豁免了技能|吐槽|,浑不在意的向三道杠传授来自李父的经验,“我爸跟我说的,蹲坑的姿势在蹲姿里最省力。你想啊万一你要是老寒腿加便秘,还一个人在荒郊野外一个没站稳……”
“停,停停停停!” ヽ( ~^~)ノ三道杠有些抓狂,“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不拘小节啊。”
“哟,多新鲜呐,咱俩就我练琴时你扒灰的关系。”
“扒灰?”
“咳咳!”小跳被自己的口无遮拦呛了一下,“扒灰嘛,就是个典故。”
她捋了捋思绪,好接着往下编“程颢你知道吧,语文书上那个大儒。小时候他家里特穷,没钱读私塾,这怎么办呢?他就趴在窗户上听人家读书,结果每天回家就是满袖子的灰……这就叫扒灰。”小跳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一样,“对,就是这样,这个词后来就形容那种认真学习的精神。”
“哇,你懂得真多!”三道杠这样感叹着。
“对了,我叫李小跳,你叫什么啊?我也总不能一直叫你三道杠吧。”
“三道杠?”完了,李小跳想。她什么时候能管住她那张嘴啊?
她们最终没有绝交,因为三道杠居然真的是三道杠。
三道杠叫马思航,比李小跳小了两岁,在实验小上六年级——恰好是小跳中学的附小。她和李小跳坐一路车回家,但要提前几站下车。两家之间的距离嘛就像东星跟洪兴,说近不近,说远真要开起片来也互相抡得上。
晚餐时,小跳和父母汇报了遇见马思航的事,
父亲很欣慰,认为小跳的小提琴水平终于有人听得下去,很好很开心。
母亲很欣慰,认为小跳终于有了不是一见面就打架的朋友,更好更开心。
李小跳被亲爸亲妈“亲爸亲妈”了一回,不好不开心了,连嘴里的松鼠桂鱼都索然无味。
第二天,父母被小跳的尖叫声吵醒。
“啊啊啊我昨晚尿血了!”
尽管父母分别从生理学、病理学、法医学、达尔文的相对论、爱因斯坦的进化论等等角度,向小跳解释月经初潮不过是正常现象,小跳依然坚持这是三道杠给自己下了毒,并坚持自己命不久矣。
李父的斗争经验岂是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可比的?他一眼看出小跳过完周末不想上学的险恶用心,连哄带赶地让小跳及时吃到学校的午餐。而这也成了小跳和思航下次见面的谈资。
说来也奇怪,少年宫里学吹的学拉的学弹的学唱的还有学表演的填满六层楼,偏偏小跳这一间独得马皇后恩宠,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约好,马思航这次好像提前知道一样等在初遇的地点,而小跳好像提前知道马思航提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一样,一下课便直接赶了过去。
为什么呢?
哦对了,这次剧院里飘荡的是儿童剧《绿野仙踪》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