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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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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顾北城住在同一片小区。
小区里有很多七横八竖的小巷。小巷里长有很多碧绿的量天尺,它们顺墙而爬,夏天时会开出硕大的白色花朵,像极了一个个大喇叭。一条阴暗的排水沟贯穿首尾,地面上用不厚不薄的水泥石板遮掩着,与墙的交界处,常年潮湿。
十二岁,我就在这儿遇见顾北城。
很多人听到顾北城和顾西凉这两个名字,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兄妹,其实并不然。年少时期的顾北城总会骑上一辆深蓝的喜德盛单车,迎着阳光向东行,然后停在墙上长了许些青苔的老式居民楼旁。“顾西凉”,他朝二楼的窗口喊道,“快迟到了,你还不下来吗?”我背起书包快步走下楼梯,往单车的后座猛然一坐。顾北城有些不满,“你再这么暴力,它迟早会散架。“我不以为然地掐了一把他的腰, “不是快迟到了么?还不出发?”
右脚一蹬,单车快速地往前驶去,穿过冗长的小巷,穿过横跨湍急河流的古老石桥,穿过往返的人群。我在顾北城的单车后座上度过了几年轻微摇曳的时光。
“你是十足的乖孩子”,顾北城这样评价我。我终日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绑起高高的小马尾,坐在教室里低下头一学习就是一整天。因此,我经常在放学路上被小学里的不良儿童欺负,他们似乎很喜欢挑形影单只、不敢声张、懦弱的乖孩子下手。
那是一个傍晚,天边成团的彩霞红得犹如血块,太阳躲进云层里。那条回家必经的小巷,穿着满是涂鸦校服的高个子男孩把我推倒在地,脏兮兮的手伸过来,嘴巴里吐出一个字:“钱!” “我没有!”我紧紧地抓住双肩书包的带子,手心不停地冒汗珠,仰起一张小脸,意外倔强地答道。“你这是在找死!”他有些气急败坏,双拳紧握挥向我。
“你们在干什么?”顾北城很英雄般出现,他抓住高个子男孩的手腕,并顺势挡在我的面前。期间,他们发生争执,很快就拳脚相向。我缩在一旁,看到斑驳的老墙掉了皮,露出已褪色的砖,耳边充斥着拳头打在肉上面的声音,以及男生们的惨叫声。我看向顾北城,他的脸涨得通红,鼻子里有血流出来。太阳持续向西沉,最后的余晖打在他身上,升腾起柔和的光芒。那一刻我觉得顾北城就像太阳,照亮了黑暗的地方。
我至今都记得他们打架结束后顾北城对我说的一句话。“走,我带你回家。”
从此,顾北城风雨无阻、十年如一日地与我共同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直到上大学。
很久以后,我问顾北城那时为什么会保护素不相识的我。顾北城放下手中的香烟,嘴巴里吐出一圈长长的烟雾,用认真的表情对我说:“顾西凉,明明身处险境却依然一脸倔强的你,就像天堂里逃跑的天使。”
顾北城和我截然不同,他是小区里有名的坏孩子。他喜欢斜背着书包,把校服扔进垃圾桶,甚至还敢把一头黑色的碎发染成栗色。每当课间,我总能看到他斜靠在厕所前面的阳台上,点燃一支烟,装作成熟地抽着。
我想,顾北城一定很孤独。
男孩们喜欢以打架来凸显存在感,顾北城也不例外。放学后,我经常会看到他和几个男孩扭打成一团,凶猛的时候,更是直接在教室里抡起扫把开打。因此,小学时期的顾北城是伤痕累累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当然,回去后定逃脱不了被老妈暴揍一顿的下场。顾北城的母亲原本是一位传统的居家妇女,文化程度不高,离婚后只得在这座小县城里四处打零工,有时候是饭馆里的服务员,有时候是街道上的环卫工人,如此一来便无暇顾及顾北城的成长,对他的教育也只会用最传统的方式——打骂。
又一次,顾北城被罚站在家门口并不准吃晚饭时,我揣上早餐剩下来的一个馒头悄悄地溜出家门去找他。天气稍微寒冷,萧瑟的风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四处游荡,馒头早已冻得生硬,但顾北城似乎丝毫未察觉到,三两下把它吞下肚,完了还打一个幸福的嗝。
我说打架是不好的。顾北城看向月色朦胧的天空,风轻云淡道,“身上有伤疤的男人最帅了,有种沧桑的成熟感。”
而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只是太孤独,企图引起别人的关心。
成长于幸福家庭里的我无法理解单亲家庭的顾北城十几年来的孤独时光,正如我无法理解顾北城回忆起亲生父亲时脸上挂着的究竟是什么表情。
顾北城原本是有父亲的孩子。他在当地的一所国家企业上班,收入稳定,虽然过不上富足的生活,却足以使顾北城的母亲安心地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样美满的普通家庭,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后来被男人带回来的年轻女人摧毁。
那个女人来自苏州,会唱戏,大卷发,喜欢穿着晃晃荡荡的大裙子,上半身露出半截肩膀。她的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透明的,套在极细的高跟鱼嘴鞋里。
顾北城说,这样的女人,一定很浪!
这个词语既生动又令人难为情。顾北城满不在乎地说着,脸上充满轻蔑不屑,但偶尔我还是看到了他乌黑的眼眸里倒映出深深的孤独和落寞。是的,孤独和落寞,年少的顾北城居然有与年龄不符的孤独和落寞。在惊讶之余我表示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