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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乐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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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田第一次看到沃尔夫拉姆的时候,着实为了后者那与记忆中极为相似的美貌而吃了一惊。
那个时候他们站在由第一个箱子力量暴走而造成的大坑中,耳边犹自回荡着巨响余下的震撼,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不再真实。但这一切的劫难,反而加重了第一印象带来的冲击。
虽然刻意换上了简陋的平民衣着,而且还在长途跋涉和爆炸扬起的沙尘中变得灰头土脸,可是这些都完全无法削弱从金发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诱惑感。
仿佛凭空出现在此地的沃尔夫拉姆,从村田眼前风一般跑过的时候,翡翠色的双眼仅是淡淡扫过村田和尤扎克的头顶,脚步没有半分停留。而等到村田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和刚从悬崖边脱离的有利一起倒在地上了。
才几秒钟的时间,少年洁白如细瓷的脸上便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擦痕,但沃尔夫拉姆没有理会它们,只是张开双臂抱住了逃离了死亡深渊的有利。哪怕下一秒钟,就被有利推开,他还是顾自停留在有利身旁,一脸淡定的面对情绪激动的少年魔王。
“只有拥有王者资质的人才能成为领导者。”
好不容易恢复听觉的村田,听见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这样说着。
“有利你正有那个资质。”
作为本代的贤者,从继承了记忆的时刻便肩负了算是扭转真魔国国运的历史重任,村田按部就班地接近着“涉谷有利”,在种种“巧合”之下将他一步步拖入这个时空的乱局,同时也成为了少年魔王亲近的友人,不动声色地促动着从千年前便开启的布局。
尽管如此,在沃尔夫拉姆出现以前,村田真正切身接触到的当代魔族,除了有利之外,也仅有尤扎克一人。那些从记忆中空降的影像,此前始终未能形成真正的质感。
重新回到真魔国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在沃尔夫拉姆身上发现到故人的身影,并由此开始感叹魔族血液中强大的特征传承能力,也暗笑莫非自己从这个时候开始才算真正是做了“真魔国的大贤者”?可后来再与浚达以及古音达鲁会面的时候,那种极为相似的脸孔和神态却没能激发出更多的感触。
也许是因为在脑里与沃尔夫拉姆相重叠的那个人,身份实在是特殊的缘故吧。比任何一代贤者都更完整地读取了记忆村田很明白,那个人并未留下子嗣,不过却有一位血缘相当接近的姐妹。沃尔夫拉姆大概就是那位夫人的后裔吧?
即使在成人以后,眉眼的线条和脸部的轮廓都变得硬朗起来,也还是会在第一眼就带给人剧烈震撼的美貌,放在少年人的身上,就更加体现了它不分性别种族的杀伤力。
在和那真正如天然丝线般反光的金发对比过后,才能感觉的自己这一头乱蓬蓬的脱色是多么的拙劣。村田甚至有些担心过会受到嘲笑,不过,很显然,从千里迢迢追赶而来的正宗金发美少年,全部的兴趣,都只放在了有利一个人身上。
只有拥有王者资质的人才能成为领导者——村田暗自摇摇头,平静地笑了。怎么听都是和过去如出一辙的话,只不过那时说话的人是贤者,面对的人是真王罢了。
相当具有倒错感,不是吗?当代的贤者灵魂居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可是贤者的职能,辅助魔王的职能,已经被弱化到了与过去完全不可比的程度。
金发的少年是真心希望有利能够成为合格的王者的吧。虽然与自己的目的不谋而合,可是出发点却处在鲜明的两极。
不,也不能完全这么断定,同样受到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和责任意识的促动,沃尔夫拉姆那么拼命的努力着,和自己为了一个久远的约定来到这个世界,应该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造成差距的,应该只是程度上的区别吧。
事后,从尤扎克那里得知了村田真实身份的沃尔夫拉姆,以完美的姿势对他进行了最高致礼。只是,村田自己看得出来,沃尔夫拉姆所做的一切,并非源于他对贤者的尊敬或了解,而仅仅是履行着一般魔族所应当遵从的礼仪罢了。
算了算了,在四千年以后还对后辈们追究尊敬不尊敬的问题,也是过分霸道了,何况自己只算是继承了贤者的灵魂,又不是贤者本人。连在记忆中阅读了往事的自己都对真魔国的传说有种陌生和隔离感,更无消谈那些把传说只当成传说听的后人。
——沃尔夫拉姆很努力?他为什么要努力?
对于有利这种毫无神经的问题,村田无意反驳,只是从心底浮起了对魔王婚约者的淡淡怜悯。
——是为了让你当个好国王啊。
村田对着动荡的海与流散的云这样说道,潮湿而咸腥的海风刺激着口鼻。
——只希望他的努力不会好心没好报。
这种类似预言的话一说出口,就仿佛在等待着某一刻成为现实一样。村田没有在这方面告诫有利的兴趣,所以,不管这话有利听进去了多少,从哪个方面来理解,都已经不再是村田的问题。性格极为耿直火爆,容貌纤细却不亚少女,且对魔王颇有些情根深种……这样的孩子,骄傲得不容挫败,却怕是要在迟钝的魔王这里受伤的吧。
受伤也未尝不好,从此便可以冷静,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责任,所求和所得的可能性。
爱,抑或不爱,在意,还是不在意,类似的事情见多了,感受自然而然就淡薄了下去。反正他人再深重的痛苦,深不过自己四千年的积累,重不过转世几百代的记忆。等到少年再长大一点,再把人情世故看多一点,再让自己的羽翼丰满一点,或许就会从一腔热血中醒来。
村田期待着他的表现,超越了贤者的义务,达到了私人兴趣的领域。
因为村田身体里的贤者,也曾经用那样热切的眼光注视过一个人,用那样深厚的期待冀望过一个人,用那样沉重的约定承诺过一个人,用那样坚定的耐心等待过一个人。而到了村田这里,那眼神渐渐冷了,那冀望渐渐薄了,那约定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那等待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了。
望着沃尔夫拉姆,就像是在遥望着过去曾存在于此的贤者。啊,当然,如果从外貌上考虑,也可以说是在看过去的那个人。
那可是连贤者本人都从未,也再无机会欣赏到的少年之美呐。
村田这样对自己说着,像是玩笑,又忍不住产生了些微以生存的优势超越故人的优等感来。
涉谷有利的到来,昭示着传说时代的远去。留下来的,是当代的魔王及其臣下。当然,还有当代的贤者。
集齐四个箱子之后,创主的逆袭声势浩荡,可解决的时刻竟轻松得像个童话,至少村田置身其中,一次次都按捺不住地想笑。贤者所不尽知的一切,却是他,村田健,成为了见证者。这莫非是冥冥之中,某种程度上的补偿?
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经经受过的痛苦,已经抹消过的生命,无论如何,都不是轻易能够弥补的。而贤者——
让属于“大贤者”的“真王陛下”于我眼前烟云一般的消散掉,从此成为真魔国不可破灭的永恒传说,这也是你的精心安排吗?双黑的大贤者猊下?
一瞬间的洞悉令人彻骨冰寒,毫无掩饰的恶意和难以回避的现实令人一时无法呼吸。
但心跳的鼓动却无可置疑地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因为最终的最终,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称胜,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