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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没有明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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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七月,正是雷雨多发的季节,这一年更是热得超乎往常。从午后开始,空气就变得潮湿而闷热。沃尔夫拉姆快步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上,军装下的衬衫牢牢地贴着皮肤,前襟的领花扣在咽喉处,只觉得很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为了什么,心神就是镇定不下来。或许是某种称为“预感”的东西在身体里作祟,四处窜动着诉说不祥。
短暂的下午茶过后,浚达就以“有重大事件需向陛下禀告”的理由将有利带去了会议室。沃尔夫拉姆习惯性的随有利起身,正准备跟上去的时候,被淡灰色长发的教育官冷冷的阻止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和陛下单独谈谈。
浚达面色冷然,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和不容拒绝。
——事关真魔国的未来,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虽然浚达的面上并未现波动,但话音刚落,沃尔夫拉姆便从浚达那水色的双瞳中,读出了某种名为“胜利”的情绪来。
同样是拥有上位权力的十贵族,而且还是前代魔王的三子,及现任魔王的婚约者,沃尔夫拉姆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须被排除在外的理由。正要走上前去准备反驳,肩头却压上了一只手。
侧过头来,孔拉德还是那样子微笑的表情,笑得几乎不留痕迹。
——好了,不要闹。
孔拉德和气地笑道。
——看来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就这么一句话,噌的点燃了一片怒火。
不要闹?什么叫不要闹?跟着天边滚滚袭来的乌云一同瞬间阴霾下去的还有沃尔夫拉姆的心情。不是不知道这群人都在想着些什么,一定都还在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吧。平时不管自己说什么都用那种敷衍的态度说些有的没的貌似支持的话,等到觉得麻烦了就一脚踹开?
气不打一处来。沃尔夫拉姆紧蹙着眉头,用力一扭肩,甩了孔拉德的手掌。
自从今年入夏以来,沃尔夫拉姆的心上就萦绕了一圈挥之不去的烦躁。不仅是天气燥热的原因,也和他自身血中宿有的魔力属性相关。
火属性的魔族在炎热夏天多多少少都会感到不适。相对来说水属性的有利和地属性的古音达鲁就要好过得多,毫无魔力可言的孔拉德更是自在无匹。
在过去,对此生理差异造成的不平等,沃尔夫拉姆总有些忿忿,因为身体缘故而使得战斗力下降还能算得上合格的军人吗?不受时节束缚的家伙们真是太狡猾了!
而到了现在,这种积久的不平更加重了他的不快。
“我不能听吗?”沃尔夫拉姆瞪起眼睛,将矛盾丢给了自己的婚约者。
“我不能听吗,有利?”
面对这几乎每天都会重演的争端,总是被赋予尴尬裁决权的双黑魔王,习惯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沃尔夫拉姆的怒气令他无从招架,只好眼神四下摇晃着,最后还是露出一张老好人的脸来,无奈的笑。
“那个……既然浚达都这么说了,还是不要吧。”
心中的火气顿时烧得更大了。
恨就恨他的这个地方,从来不为自己说话。就争一句会掉块肉啊?大家还不都是争着抢着哄他这位魔王大人。沃尔夫拉姆咬牙切齿,拳头握得肌肉快要颤抖。不经意间,眼光扫过有利略有些红的下唇,想起自己在那里留下的牙印,虽然不可能真的看到,脸上又霎时一热。
结果就这样被钻了空子,眼睁睁看浚达拉有利出了门,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沃尔夫拉姆在休息室里坐立难安,简直要跳脚。如果不是在意着一旁的孔拉德,或许早就冲了出去。
孔拉德正优哉游哉地捧着本书,眼神不曾有片刻偏离,可沃尔夫拉姆已经到了热锅蚂蚁的状态,总错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旁窥视自己。
仅仅神经过敏也就罢了,不过这不正常。
沃尔夫拉姆觉得很奇怪。
从孔拉德刚才制止自己的情况看来,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吧。可是沃尔夫拉姆问不出口。
沃尔夫拉姆觉得,即使问了,大概得到的仍是一通敷衍吧?完全无济于事。
这个人总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外表看上去又温柔又透明,好好先生加忠良臣子,可事实上谁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同样奇怪的还有浚达。
浚达,说到浚达,沃尔夫拉姆一瘪嘴。他一直不喜欢浚达。
这不是有什么偏见或者沟通不足的问题,从根底上来说就是三个字,不对盘。从那种拖泥带水的个性到有些装腔作势的行为,统统不喜欢。
之前因为交往不多还可以当作没有看见,等到有利成为魔王之后,三天两头就要因为教育官和婚约者的身份而爆发魔王争夺战,对于他天天把爱啊爱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还时不时对着自己的婚约者来个鼻血爆发,沃尔夫拉姆实在是厌烦到了极点。
明明自己就花痴到了不行,偏还摆出严肃的“国事为上”的嘴脸来,这就是身为教育官应有的表现吗?
而且不仅如此。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不让自己听就算了,为什么连国务卿的古音达鲁都被排除在外?他们商量的应该是有关真魔国的事情吧?
什么叫“我想和陛下单独谈谈”,什么叫“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可疑,太可疑了!
沃尔夫拉姆站在窗前徘徊再三,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忍无可忍。
三两步跨到孔拉德面前,他一手掀掉了对方手中的书册。
“维拉卿!你是被派过来监视我的吧?!”
遭受了沃尔夫拉姆大声质问的前魔王次子照旧气定神闲。他微笑着,不慌不忙地将掉到地上的书册捡起,抚平折页,拍拍灰尘,放到一边齐整的书堆上。
“浚达他是有话要说。”
“你少来,我当然就是问这个!”
“这么在意的话,等陛下出来了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孔拉德一脸用不着小题大做的样子。
“我想,大概是和陛下商量诞辰的事情吧。陛下的生日就在七月。”
虽然一直感到不爽,但孔拉德确实是有利的命名者,而“有利”这个名字,正是从真魔国的七月而来。
按照血盟城内的惯例,每任魔王的诞辰首先都要从真王庙开始。在言赐巫女的引导下接受真王的祝福,并祈祷自己统治下的真魔国国运昌隆。当然,魔王本人是听不见真王的声音的,这一点不管真王在不在了都一样。
“今年比较特殊,因为陛下17岁了。去年的成人礼不是在真魔国举行的,对这一点浚达很在意。大概是准备在这一次补回来吧。”孔拉德整了整衣服,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今天的晚餐。”
沃尔夫拉姆不想在孔拉德面前示弱,但当孔拉德闲散的背影刚一消失在门口,他就跳了起来。
沃尔夫拉姆想到了一件异常重要,可是之前几乎完全被抛到了脑后的事情。
——结婚。
魔王的成人礼是需要偕同伴侣出席的。订婚的也好已经成婚的也好,总之在那个时候要一起去真王庙,去了也就相当于确定了关系。这一点虽然有利不知道,不过浚达一定会告诉他。
那么,所谓需要做出的决断,差不多指的就是这个吧?
沃尔夫拉姆冷冷哼笑了一下,砰的关上了休息室的大门。
休息室和会议室之间隔了大概三个房间,不过他的目的地不在那里。拜从小就在这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所赐,沃尔夫拉姆掌握了一些浚达这个外人所不知晓的血盟城的秘密。
在地下一层,仓库的角落,有一处隐蔽的通风口。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原理,那里虽然没有位于会议室的下方,却正好可以听到会议室里臣下禀事的声音。
原本他没有听墙角的兴趣,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为自己争取知情的权利。
推开地下仓库沉重的大门,一股密闭空气造成的陈腐气息扑了上来。绕远路赶来的沃尔夫拉姆不禁更感到气闷。一手捂住口鼻,凭记忆找到那处通风口的时候,他感到一滴汗水顺着脖子淌了下去。
凑向隐蔽的通风口,果然,浚达的声音若有似无的传了过来。
“……必须……让宿有魔力的血脉可以传承……”
“因为真王陛下已经……”
沃尔夫拉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携带了讯息的单字。
浚达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有利正在说些什么。不能听见有利的声音,是美中不足的一点,不过,待会应该可以从浚达的回话中推测出来。
“关于这一点,陛下请不用担心。”浚达的语气中甚至带着笑意,“我已经做过妥善安排……”
沃尔夫拉姆皱紧了眉头,又将而耳朵更凑过去了一些。
“只要……请陛下务必与其会面……她是……”
突如其来的雷声轰鸣着切断了浚达的话语,精神高度集中,将听力放到极限沃尔夫拉姆闻声禁不住一抖,背上冷汗迭出。
被雷声震撼的墙壁传来微微的颤动。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以倾盆之势落下,即使在地下似乎也能感受到潮气的上涌。
沃尔夫拉姆强自镇定心魄,深呼一口气,继续未完成的窃听。
很长一段嗡嗡声,不知道是沉默抑或是有利在说话。沃尔夫拉姆焦急的捏紧了手心,全是冰凉凉的汗水。他反射性的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他不断默念着,以心跳数秒。快告诉我到底是在说什么……
长久的等待过后,是浚达的一声惊呼。
“太好了!陛下!只要您能够让她留下子嗣……”
雷声轰鸣,沃尔夫拉姆的心脏急剧收缩,不敢相信自己的所闻。
只听见浚达又在应承般的回应道:“是,陛下,请交予我全权办理吧。直到婚礼之前,沃尔夫拉姆什么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完美落幕。”
这一刻,沃尔夫拉姆眼前一黑,如堕冰窟。耳边似有万马奔腾,灵魂从身体抽离而出。后面浚达还说了点什么,他已经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