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南苑北折

1、Chapter 001

　　广南的天气向来闷热潮湿，在蒲宁更是如此。

　　水气还在云层里蛰伏着，树头不动，整座城市安静得像是在灰尘里沉睡的夏虫。

　　闹钟在7点15分准时响起，搅碎了某个角落里一场旖旎诡谲的梦境。

　　岑添宁骤然睁开眼睛，片刻后迅速眯起，瞳孔复而涣散聚在苍白的天花板上。片刻后她伸手探向了床头柜，就在要拉开的瞬间——

　　“砰砰砰。”

　　岑添宁吓得赶紧缩回了手，下意识拉起被子遮住了肩头，“嗯？”

　　“你还不起来么？闹钟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低沉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传来，带着不容分说的命令。

　　岑添宁立刻清醒了过来，牙齿差点咬到舌头，“谢临？你怎么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坐起身开始穿衣服了。

　　漆黑如瀑的长发顺势吹落至腿间，她眼尖地扫到发尾，葱白的指尖拈起一段蹙眉凝视。

　　昨晚睡前头发没吹干透，原本长直的黑发有些打卷。啧了一声后她微有不悦地甩开，起身拉开衣柜，眸光晦暗地拂过一排叠得齐整的可爱内内，最后伸出食指挑起一条黑色波点蝴蝶结绑带风格的。

　　穿戴好她走到镜子前。

　　乳色掐腰睡裙，薄薄的棉质，头发落下来遮掩住朦朦胧胧的透感。

　　谢临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39天。

　　她神采奕奕、几乎是有些期待地去拉开房门，熟悉的感觉却在此时席上头顶。

　　该、死、的、低、血、糖。

　　岑添宁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眼前出现的大片漆黑令她不得以微微倚在门框上，只能从视网膜上模糊辨别那张棱角分明的轮廓。她近乎焦灼地期待眼前的漆黑迅速褪去。

　　“又低血糖了？”

　　谢临走过来微微搀住她，顺势从口袋里摸出糖果放进她的手心里。

　　岑添宁从初中开始就莫名其妙会在清晨出现低血糖的症状，去看医生也只说可能是靠近生理期就会出现的症状。

　　谢临别无他法也只好从此习惯备糖随时能给妹妹缓解低血糖的眩晕症状。

　　岑添宁点了点头接过，剥开糖纸塞到嘴里。

　　比起在唇舌之间化开的味觉，此刻嗅觉分外灵敏。男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仿佛跨越了平行时空，与昨夜那场荒诞的梦交织在一起。腿心处黏腻的感觉再一次扩大到了全身，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剧烈，她几乎腿软到要站不稳。

　　“我在梅川找了份工作，过几天就要去实习了，这次回来拿点东西。爸妈起早回老家了，让我帮你带份早餐。”谢临从背包里拿出早餐，正准备递给她的时候，手却微滞在了空中。

　　刚刚他忧于她低血糖，情急之下为了搀扶她站得近了些，没有注意到这个角度的尴尬、几乎是同一时间，“女大避父”的奇怪想法钻入谢临的脑海中。

　　他只好绕过她，径直走进房间将早餐放在桌子上，公事公办的口吻，“低血糖了还不吃早餐，爸妈知道了又该唠叨你。”

　　岑添宁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条刚换下来，稚气十足的，此刻正大剌剌横在床头，像是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般，淋漓不堪。

　　心脏在嗓子眼里停了半刻。

　　只见谢临目不斜视地出了屋，往楼下去了。

　　她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却又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想到他这次回家的目的，她追着他下了楼，“哥。”

　　谢临听到她的声音，停在了楼梯口。晨光从墙壁上的高窗漏进来，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之间，令他比往日看起来更要温柔三分。

　　她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你要去梅川工作吗？”

　　谢临“嗯”了一声继续下楼，坐进沙发里，打开电视开始日常观看早间新闻。

　　似乎是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补充道，“今年就业环境不好，蒲宁这边能拿到的offer工资都不高，梅川毕竟是省会，好的机会更多一些。”

　　岑添宁将早餐带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去厨房拿了破壁机出来，“在梅川挣得多又怎么样，消费更高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背景音里，两人的对话有一茬没一茬。

　　谢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之前不是还说，如果你是我，大学绝对不会在省内读了。”

　　空气里泛起微不可闻的波澜，她并没有着急打开破壁功能，“人总是会变的嘛。我现在就觉得蒲宁挺好的。”

　　“蒲宁是很好，但是待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总归会想去外面闯闯。”谢临手里捧着煮好的黑咖啡，眼神仍聚焦在电视上。

　　好敷衍的回答。

　　岑添宁心烦意乱地摁下了破壁开关。

　　屋内所有的动静瞬间被嘈杂的动静覆盖，她双眸失神地落在破壁机中心的卷起的那个小小漩涡，看着它在反复挣扎中逐渐被吞噬直至沉寂。将热腾腾的液体倒进杯子里，她捧着杯子坐到谢临对面的横放沙发上。腿斜叠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这黑糊糊的是什么？”谢临鼻尖动了动，“好像是芝麻的味道。”

　　“营养早餐奶~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所谓的高蛋白，就是芝麻粉冲兑水牛奶？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爱美。再几个月就要高考了，营养还是该补充补充，不要担心长胖。”他冲着楼上努了努嘴，“买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岑添宁固执地摇了摇头，“热量太高，吃完脑袋就转不动了，待会儿还要做套题。”

　　“最近几次的模考怎么样？”

　　“万年老二。我真是服辣！”岑添宁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蒋政舟每天午睡的时间我都拿来做数学，为什么就是学不过他。”

　　“尽力就可以了。”谢临安抚她道，“你知道的，家里没人会给你压力。”

　　这种话耳朵都快听出茧了。来来回回地就是那几句，什么“你就算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就上蒲宁大学”“读完了直接找个本地人结婚就挺好”。

　　这种兄友妹恭且不重男轻女家庭事实上本该是所有女孩子的期待。只是她不止一万次的想，如果，谢临不是她亲哥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