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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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通知书拿到了，正兴致勃勃的讨论去哪里旅游才好，拿着手机翻腾的飞快。
他想去泰山，但是天气太热，又晒又累，妈妈和姐姐都不太想去。海边倒是可以，不累，海鲜又很好吃。
说着说着，妈妈的手机响了。她说了两句就起身去了阳台，回来后有些心不在焉。姐姐看了妈妈两眼，心里蓦地有些不安。
一个星期过后，姐姐歇班。已经凌晨3点了，才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叫醒了。
“怎么了？”姐姐有些烦，她正困着呢！
“你奶奶不大好，爸爸4点的火车，就快到站了，咱们一起回趟老家。”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声音的间隙带着不满。
姐姐一下子就来精神了，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其它的情绪。
弟弟已经起了，穿着红色的短裤，光裸着上身在阳台刷牙，看了姐姐一眼，又缩头继续洗漱了。
时间太紧，姐姐刷完牙后也不洗脸了，反正也洗完没几个小时，直接扑上一层bb霜遮盖憔悴的气色，换了衣服就走。
外面的天色特别黑，妈妈开着车，姐姐和弟弟坐在后面，三人不说一句话，都安安静静的。
火车准点到达，爸爸的身影从夜色下的火车站里慢慢走出来，将东西放到后备箱，就坐上了副驾座。
去老家的路上，爸妈还因为从哪走而大吵一架。爸爸指错了路，浪费了很多时间很多油，妈妈很烦躁，唠叨了很久，最后念叨的三人都烦了，还不肯消停。
最后还是弟弟开了导航，才停止了原地转圈的状态，往老家开去。
“一点点屁事你有完没完，唠叨了半个小时还不消停，你还想怎样！”
“谁让你充能耐，你走的那路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早没了，现在道路更新换代多快！跟你说了你还不听，现在走错了路，浪费那么多时间，天都亮了，都是你的事！”
说完还不过瘾，跟后面坐着的两个孩子说：“给谁办事就能知道这人怎么样。给好相处的人办事，事也顺畅，给难缠的人办事，事也难缠！你看今天这事，可见你奶奶有多难缠。”
弟弟听了没说话，转头看着蒙蒙亮的天色。姐姐皱着眉头，也没有说话，沉着脸低头玩手机。爸爸更加烦躁，微微提高了声音：“行了！你少说两句。”
妈妈用鼻子哼了一声，专心开车。车窗外，咸蛋黄似得太阳刚刚爬上地平线。时间虽说早，但国道上已经有不少车在跑，大车小车都有。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老家。盛夏时节的乡下，草木茂盛，蚊虫也多，稍稍站一会儿，腿上就被咬了六七个疙瘩。
大爷家朱红色的大铁门还落着锁，于是一家人就继续往里走，左转穿过一条短短的隐蔽小道，推开一扇黑色的古旧木门。奶奶家还是老样子，从记忆刚开始的地方猛然冲出，出现在眼前。
最近没有下雨，泥土地走的还算舒服，左手边是一排辣椒，绿叶茂盛，果实红彤彤的喜人。里面两排是芋头，姐姐很爱吃芋头，奶奶年年都种，种了等着她来吃，姐姐没时间来，奶奶就让人给她捎带过去。
最里面是爬满了墙的爬山虎，从没人打理过它，长得乱糟糟的，就像是右手边最里面种的丝瓜，也是乱糟糟的一排，爬满了一道矮墙。泥土和石头砌成的墙，矮的丝毫不起作用，弟弟单手一撑就能跳过去。
右边中间种着的植物姐姐认不出，没有果实，只有叶子，中间夹杂着其他的作物，用弯成U形的木架撑着。姐姐找了找，看见深赭色的豆子一般的果实，原来是塞月（音译），姐姐不太爱吃，但奶奶手艺很好，卤一下味道还不错。
最边上种着小葱，规规整整的，绿油油的。再往里走，就是一棵无花果树，大大小小的结了一些果实，姐姐小时候挺爱吃这个，但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女孩子吃无花果不好，所以再没有让姐姐吃过。
另一边种的，是一棵杨树，直挺挺的特别漂亮。原来种的是两颗，但爷爷去世后，杨树就死了一棵，现在就只剩下一棵了。
在低矮的无花果树掩映下，矮小又破旧的瓦房就在眼前。同样黑色的破旧木门，用了不知道几十年，还在坚守岗位的铜锁。
瓦房也是很多年前的旧建筑了，里面住过爷爷奶奶，大爷，二大爷，爸爸和小姑姑，也住过姐姐。
破旧瓦房的两边皆是水泥房，高大簇新，映衬着中间的瓦房更加破败。更不用说，小院的东北角还堆杂着垃圾一样的东西……其实就是垃圾。塑料瓶，纸箱，酒瓶，或者铁片罐头之类的东西。
奶奶这一辈子节省惯了，一个螺丝，一张废纸都舍不得扔，都要留着以后用，或者攒起来卖废品。看见路上扔了半个馒头，奶奶都要用塑料袋包裹着拾起来，拿回家喂狗。秋收之后人家收麦子，奶奶就拿着筐去捡人家剩下的麦穗，就算做不动农活了，一天到晚溜溜达达的，聊天说话拾废品，也不闲着。
姐姐小时候跟着奶奶过了好些年，在这方面也深受奶奶的影响。确定不用的东西才会扔，废纸片和自己喝剩下的瓶子，都放的好好的，等收废品的来了交给妈妈一起卖掉。剩下的饭菜吃不完倒掉就要心疼，好好的东西不用了扔掉就觉得可惜。
奶奶也是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人，等儿女们全都成家了，这才吃了些好的，用了些好的，却仍旧离不了她那三间的小瓦房。大爷和二大爷的房子都离得不远，但奶奶是谁的家里都不去，爸爸想把奶奶接城里过两天，奶奶都熬不住，三五天的就要回她的瓦房。爸爸极力挽留，但奶奶总是用住不惯城里来打发。
每次奶奶不想在这儿住了，就会说：城里都关着门，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出去一趟还要上下楼，麻烦……我自己还过得，我回我的房子去，我不搁你这儿呆。
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再把奶奶送回去。奶奶每次临走前都要偷偷塞些零花给姐姐，十块二十的，夹杂着毛票，旧旧的，皱皱巴巴的，卷成一团塞进姐姐的书包说：好孩子，拿去买糖吃。
姐姐小时候零花钱很少，看着其他小朋友50或100的零花钱，很羡慕。奶奶给的零花钱，自然可以拿着，但那些钱，姐姐拿着总觉得烫手，所以每次接过来，又偷偷的塞回奶奶的兜里。
妈妈知道了，说姐姐傻，可姐姐就是固执的认为，她应该孝顺奶奶，而不是从奶奶手里拿钱。
小院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那么奶奶呢，她的奶奶在哪呢？那破旧的屋子里，慈祥可亲的人，还在等着她吗？
木板房门吱吱呀呀的发出艰涩的声音，一股发霉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微苦微涩，饱含着尘土的气息，一瞬间就填满了人的肺，随着血液奔走，仿佛身体里布满了尘埃。
这种感觉会持续很久，姐姐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来将那身体里落满尘埃的感觉清理干净，那并不是一种讨人喜欢的味道，但这一次，这种味道，让姐姐很难过。
房间昏暗，带着阴森的凉意，黄色的泥坯墙面上还贴着基督耶稣的日历和孩童的画纸，又黄又脆，已经贴了很多年。
往年间，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两张太师椅，中间一张方方正正的高脚桌，后面是香案，爷爷在时，上面放置着一个金色的香炉，里面时常插着三炷香，墙上贴着一张南极仙翁图，两侧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香炉放在图的正中间，灰色的香雾缠缠绕绕，混合着潮湿的尘埃味道，越发让人难以忍受。
而现在，桌椅，香案，仙翁图，都不见了，推开屋门只见一张老式的木板床，床上半新不旧的被褥，奶奶睡在那床上，侧身面对着大门，正艰难的呼吸着。
紫色的短袖衬衫，黑底碎花的裤子，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和脚腕，细瘦的脱了形，没有一点肉，黄赭色的松弛皮肤包裹着一把骨头，看着心惊。
爸爸在床头，二大爷站在床尾，姐姐站在靠床头的一侧，乖巧的叫人，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只看着床上的老人发呆。
与上次见面时，奶奶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瘦的厉害……也是，奶奶已经一个多星期吃不下饭了，每天只喝点豆浆牛奶，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昏昏沉沉的睡着。
“俺娘，俺娘？”爸爸轻轻的唤了两声，奶奶没有一点反应，仍在用嘴大口大口的喘着，但胸部的起伏却很小。
“整个肺只有三分之一还能用，别看咱娘那么用力的喘，其实还是憋的厉害。”二大爷与爸爸唠叨着奶奶的病情，指着床前的一张凳子，上面放着一个茶杯：“昨天就冲了一包豆奶，还分了三次才喂下去。凌晨的时候闹腾的厉害，都以为过不去了，没想到过了不大会儿，又慢慢缓过来了……现在一刻也离不得人，偶尔睁开眼睛，大部分时候连人都认不清，说胡话，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懂。”
妈妈站在中间的位置，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还能吃下东西，那情况就还好，我一婶子的娘，光喝牛奶，临去前还撑了三个月。”
二大爷抽着烟回答：“嗯，希望能慢慢好起来吧！”
奶奶是一个多星期前住院的，那时候大爷就和妈妈打电话了，但妈妈拖了三天才通知了爸爸。妈妈不想让爸爸回来，矿上的效益本来就不好，一年发不了半年的工资，上着班好歹还能领个生活费花用。爸爸之前生病，已经请了一个多月的假期，回去上班还没俩月，又要请假回来吗？
现在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矿上正要裁员，等闲不敢请假，就怕请了假，就让你一直回家歇着了。一家人吃喝都还指望着爸爸，万一老太太拖上个三五月，爸爸是守病床还是去上班？
爸爸是个孝子，老母亲这样，他肯定不会去上班，当年爷爷重病，病了半年，爸爸就生生歇了半年。但那个时候，爸爸的职位高，歇着也不怕，但现在哪能和当年比呢？半月一月还行，要是时间长了，哪个愿意职工这样请长假的？
妈妈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其实特别着急，就怕拖的久了，公司那边让爸爸直接下岗回家。但这些担心妈妈一句也没和爸爸说过，只在姐姐和娘家人跟前唠叨了两句，姐姐和弟弟自小就不是个多嘴的人，妈妈也不担心两个孩子乱说。
床上的奶奶翻了个身，仰躺着，仍在张大了嘴努力呼吸，隐约可见米粒一样的牙齿。奶奶的牙口特别好，80多岁的人了，也没怎么掉牙，家里人都说，奶奶还有的活呢，看那一口好牙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