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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回:花间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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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客栈。
一书生独坐一桌,捧本《庄子》,不语众人。
后院里,小憩过后的扶乩伸了个懒腰。他从车中下来,仰首望向二楼的小窗。临窗的师父,被金黄的日光勾勒得更加清朗。
“哥——”窗口忽然挤出的小脑袋,正是秋骊。
而师父琅翦,显然也注意到自己徒弟的到来,笑意如温煦的晨曦看向扶乩。
扶乩点了点头。他穿过后门,飞快地向二楼行去。直到行至对面的隔间,被里面的声音吸引,方才放慢了脚步。
透着珠帘隐约可见,有几位侠士正推杯换盏,按剑闲谈。
“王师兄,你听说了吗,上官世家又被贬了,唉……”
“昨朝贬完,今朝再贬,一家子都已被皇帝赶去云州镇鞑了,却还不放心。你说兵权缴了……明日是否还要再把上官家的王印也给缴了——”
“师兄又何必动了怒火,你我桃源中人,世事又岂归咱们可掌。”
扶乩的双目烁烁一睁,他别过头,目光深陷在离这桌师兄弟不远处的那位俊朗书生上。那书生正一身白衣,似个玉人无二,眉宇间不免升腾起文人的清高与遗世。看罢,不免深深咽了口口水,果真是个小娇儿。
目光收起,回到这几位江湖人上,却听:
“莫非我有怨言不敬。就连几位老祖宗都忿忿不平。想咱武当,受三代上官氏助,方于武林独占一席,甚至才有足够物力得以养活悠悠弟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就该为天责。”
“谁说不是呢!可就偏偏有人……”言话的王师兄有些疑惑,但似也料到什么。
“师弟,北岳、南岳的倒戈确是……”王师兄叹道,“还好中岳一心只为皇帝服务,不受西门一族挑动。”
“好啦,师兄和我此刻毕竟身处北秦,自比不上咱武当居于东楚,可时时逍遥繁华。一言一行,现今皆须慎为。”
王师兄点了点头。
扶乩匆忙看向身后的琅翦,还未道声“师父”,便被琅翦示意先不要讲话。原来此时,又有几人执刀踏进了二楼。二楼众人皆不免停箸息声,望向他们。
为首的,年近三十,膀大腰圆,脸颊右侧有一条游鱼状的伤疤,戴了一串花哨的的颈链,身上的褐袍虽然破旧但明显是汉外少数民族的装扮。
右手似执着一柄近十几斤的蒙刀。不曾启口,单这蛮子的气场,便足使嘈杂的客栈瞬间化为死水。
那胡蛮环视四周,仅见二楼均已客满,唯有白衣书生独占一处空桌。胡蛮虽有愠怒却也出乎意料地规矩,转身喊道:“我们走!”
“三爷,据探子来报,这方圆数里的其余客栈也都是人满为患。夜间倒可将就着风餐露宿,但白天弟兄们都要赶路,总得先吃饱了再小睡会儿,才有力气。”
“那你说,咱该咋办?”
出谋的那小子给三爷递了个眼神,射向那清秀书生。
还未等众蛮子的头发话,那一行人就已走到书生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道:
“汉人小子,若识相,就把座让给爷!”
书生的目光从《庄子》上离开。他翻了个白眼,便又笑着继续翻书。
“怎么?听不懂?给爷滚!”
“什么叫做滚。哈哈——这就是你辽东马家嫡支老三的待客之道?”白衣书生不曾抬眼地淡淡道。
唤作三爷的延边蒙人,脸部飘过一丝痉挛。与此同时,举座震惊。
“小子,你——”话还未完,一个蛮人的拳头已是击出。
方战,却听:
“快给老子住手——”
三爷吼了一声。
转瞬间,一把飞刀嗖的一声飞了过来,径直横过欲战的蛮人与书生之间,将二人生生隔开,随即刺入墙中。
“他娘的!谁使暗器?……啊……三爷……”
打了书生一拳的蛮人气得直吼,但一想到应是三爷所为,便立马萎了下来,只好休罢。
“不是我——!”
三爷语气微微有些惶恐。他偷瞄了一眼那暗器。是……
没错,是藏南的刀——
“蒙古萨满一派自那旧元灭后就已凋零不堪。想如今,泱泱大派居然就只幸存了你出马仙一支。如今看来,尔等造诣都被你家旧岁出的几任元朝国师占尽了。到底还是胡蛮邪术,抄了两篇我道家真经,结果还全入了歧途,自然不如我的龙虎……”
扶乩猛地把秋骊这小鬼勾进怀里,然后直直拿双手把小家伙的嘴给牢牢堵住。
秋骊——你这可是要害死我啊——
“哎呦呦,还是个威风的小家伙!”
琅翦一时无语。他瞥向扶乩与秋骊,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把目光锁在了那位仍然静坐的书生身上。
“我不管你是谁,你辱我满门,我管你是否年幼无知,我今偏要剁了你。”言罢,那个小蛮子便抽刀冲向扶乩二人。
“放肆!错本在你,再说不过童言而已,你却还要杀人灭口?!”马三爷瞪向他那不逊的手下。撂出此话后,便对着扶乩与书生各抱一拳,急冲下楼。
“走——还愣着干嘛!”三爷回头斥道。以三爷为首的诸人这才满脸不愿地离去。
“公子,恐怕您才是最不简单的人吧……”离开后,武当这对看热闹的兄弟撩开卷帘,向扶乩抱拳言道。
“二位也是。走吧,咱们一起去会会那位泰然自若的西门世子吧。”
栈外,日光如匕首。
“我管他是谁?!爷,您为何为了个小秀才和个小娃娃阻止我。”
离开客栈的小蛮子还是满腔愤怒,难以想通三爷今日的所为。
“那书生我知道……约莫不错,西门松隐是了……他身上的玉佩倒是出卖了他。唯独让我担心的是那个小不点。”
三爷言毕,弟兄们不禁开始回想当时的景况。
“你知道那个小鬼,最后被堵嘴前曾说了哪四个字吗?”
众人摇了摇头。
“龙虎!前面若未听错,他还说了‘我的’两字。”
“龙虎?莫非是龙——虎——山——?”
听到这,大家一起咽了咽唾沫,不免瑟瑟后怕起来。
闲话休提,继续回到客栈中来。
且当武当派的二人听到扶乩口中的西门世子后,脸色似已不妙。
“在下先行一步,这便告辞。他日相信定会再逢公子。”那武当的俩门人拜道。
二人于是乎也出了客栈。
待到客栈恢复如旧,扶乩才独自一人走到书生面前:“安郡王府长史司,新任正五品左长史齐淮洛拜见西门世子。”
“大人胡说什么,鄙人不过一路人矣。”
“哦?”
扶乩的眉头有些翘起,“您那如意金莲香囊,光看这莲花瓣的精细程度,便怕是宫里流出来的。哈哈,再者,除了御赐之外谁还敢用龙涎香装藏。所以我猜您是皇亲,而且备受优宠。”
扶乩作了个揖,续道:“其次,世子腰间的金镶玉佩乃是当年圣上为表功勋,特命内府镌刻世族行辈,御赐西门与上官两族的名牌。您佩上嵌的诗文,恰是贾阆仙的‘寻隐者不遇’。巧的是,上官三代皆无松辈,故方觉,原是西门云深①【注:西门松隐字】公子。”
“喔”,西门松隐淡淡一笑,应了一声就要起身离开。“巧舌如簧。代我向安郡王问安,告辞。”
临行,这西门家的小子竟敢走到西陵琅翦面前笑讽一句:
“公子——隔空探脉乃是藏佛医治秘术。云深不过竖子耳,愧受了。”
语毕,他的背影便慢慢消去。
“澈儿,他很危险。”
西陵琅翦掸了掸手道。
“嗯。”
琅翦心想,徒儿你可知,他的实力实则与你不相上下。无论是敌是友,这个隐患终究必须除掉。哪怕由为师代你除之……
其实这个道理公孙扶乩又何尝不知。
“澈儿——”
琅翦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滞,“为师要独自去趟金陵,办些差事。”
扶乩的神情有些异样,他握着木筷,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将筷箸放在碗边。他明白,师父作为他这辈子唯一的保护神,此刻要将自己亲手送离鹰巢,去独自翱翔并迎接无限的变数,心中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矛盾与唏嘘……
扶乩勉强忍住酸楚,揉了揉眼角。他开玩笑道:“恐怕我骄傲的师父是要去祸乱东楚了。只是听闻东楚之人其性最淫,师父长得如此俊朗,我可着实有些不大放心。”
此话不免引得秋骊小鬼捧腹笑起。
未想一向面瘫的琅翦竟也忍俊不禁,挑了挑眉道:“你这又是什么混话,出了事可是拜你所赐。秋骊——一定要和你澈儿哥好好的。”
秋骊这小子重重点了点头。
扶乩道:“师父也要务必小心,宁可自保,不可逞强。还有东楚不比北秦,气候风土着实相差极大,身体更要注意……”
“知道咯”。
公孙扶乩忽望地师父有些出神。日光洒在师父身上,恍若幽幽一梦。
“我也答应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