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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牙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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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自己的回音,空荡荡的豪宅内一片死寂。
李渔站起身,一点一点退到墙边靠着墙。
“谁!”
“第六感这么强,你是属蛇的么。”
片刻后,一个带着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那个人!
李渔猛地往声音来源处看去,果然见一人闲庭信步般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回家半个多小时了,这人什么时候在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渔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人缓慢地,用一种不打眼的速度,往花几边摸:“嫌疑犯!”
男人并没有理会她,他往神龛那走过去,伸手小心翼翼将财神像取了出来:“人民警察可是已经排除了我的作案嫌疑。”
李渔瞥了眼自己挂在玄关处的包,她的手机就在包里。距离太远了,要想拿手机必须路过神龛,于是她趁男人转身,一把将花几上的梅瓶抓起。她也不管古董花瓶多少钱来的,下一秒一个用力,抓着瓷器的脖子便将它磕碎。
“那那天你怎么会在现场?!”她举起破碎的梅瓶,将碎瓷片尖锐处指向男人。
“我来送外卖的。”男人听见瓷器破碎声,只微微一顿,却没有转身。他伸手在神龛里小心摸索着,时不时探头仔细观察。
……送外卖?
李渔顿了顿,决定直接无视这个不靠谱的理由:“你在找什么。”
男人这才回过身来,他看见李渔用瓷片指着她,还笑了一下:“找一枚铜币。跟我上回让你看的那个一样,你见过么?”
李渔不解,眉头微微一皱,缓缓摇头:“没见过,不过李成达从来不收藏古钱币,那些东西不值钱。”
男人露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哈?”他手一伸,指间魔术般变出那枚铜币:“景和币,古泉五十名珍之一,有市无价,比你手里那民窑出的破玩意珍贵多了好吗?”
话题眼看就要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去了,李渔警惕心不自觉有些降低,但她手里依旧举着那不知道有个什么屁用的碎瓷片:“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总之我没见过什么古钱币,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男人瞥了李渔一眼,转身仔细将财神爷的神像放回神龛。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脚步轻松往李渔这里走过来。
李渔刚刚松弛了一些的神经再次紧绷,她下意识往后退,而背后却已经是墙壁,她退无可退。
男人走到李渔面前一步开外,朝她伸出了手:“我叫杜柏棠。”
李渔双手紧握瓷片对着男人胸口方向,紧紧抿着嘴没出声。
男人目光落在瓷片上,最后伸出手,捏住那片碎瓷片摇了摇:“李成达的后事忙完,我劝你尽快离开南京。去哪儿都行,国外最好。”他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站在了社交安全距离外,随后转身往玄关处走去:“李家这事儿还没完,再会。”
人走之后,李渔长长出了口气。她走回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到桌上整齐摆放着的骨灰盒上。
李家的事儿没完?
人都死干净了,还有什么事儿没完?
第二天早上四五点,殡葬公司的人就已经来到李宅开始布置灵堂。告别仪式开始于上午10点,介于李成达颇有几个朋友,所以来的人着实不少。
而此刻,李渔才第一次感受到有钱的好处——她知道李成达两口子生前爱面子到了极致,于是追悼会也按照最高规格办得相当体面。而此时她需要做的,就是站着(也可以跪着),感谢前来吊念的一众见过或没见过的人。
然后收份子钱。
甚至连记来客名字这种事都不用她来做。
似乎有人站在了她面前,李渔头也不抬地鞠躬答谢,那人却没有走开,她抬头看了过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家。
“节哀啊,孩子。”老人家开口,眼神里带着慈悲与怜悯,他抬手拍了拍李渔的肩。
李渔点了点头,心情奇妙地被安慰了些许:“谢谢。”
“人各有命,命虽已无法更改,但人若枉死,他们此生尚未用尽的运,则会留在亲人身上。”老人声音温和,有着安抚人心的能力:“好孩子,好好活着吧。”
李渔越看,越觉得这位慈祥老者有些面善。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请问您是?”
“我?”老者露出隐约笑意:“我姓李。”
李渔一惊:“您是李家的亲戚?”
老者摆了摆手:“算不上什么亲戚了,早都出了五服。”
李渔急忙站起身来:“再远的亲戚也是亲戚,您如果不介意的话,下个礼拜一您与我一同去遗产局,李成……父亲的遗产……”
老者又是一笑,他背过双手,连连摇头:“钱财乃身外物,我一个臭老头子,还能活几日都说不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他转过身去,摆着手往外走:“李成达能给我的,都留给我了……”
李渔呆了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将老人拦下。
他们说话时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却还是有人听见了。异样的眼光再次闪烁而起,李渔被盯得渐渐垂下了眼,而后慢吞吞转身,回到垫子上继续跪了下去。
数百亿遗产落到一个养女头上,这让前来悼念李成达“友人”们十分不爽,就好像没了李渔,这么多钱能平分到他们头上一样。
他们甚至就在这灵堂上,当着李渔的面开始议论起来——其中动静最大的,就是那几个李成达的“前亲家”。
李渔只垂着头,当耳边那些话是放屁。
被人讲讲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有本事过来打她啊。
又有人走了过来,李渔机械地鞠躬答谢,那人却没有走开,反而蹲了下来:“你没事吧。”
声音很耳熟,李渔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小伙子。
她脸上流露出些许迷茫,这模样落在年轻警察的眼里,却好似被脑补成了无助与可怜。
他声音更低了些:“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我不劝你节哀,但悲伤也要有个度。”他摸了摸身上,摸出了笔,却没找到纸,于是伸手从地上捡了片‘人冥银行’出的万元大钞,开始在上面写字:“别伤了身,好好活着,才是对你养父母最大的报答。”
李渔脸上的茫然更深了。
“喏,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警察将写了字的纸钱递了过去,李渔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觉得这个警察的字还挺好看。
“如果案件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的。还有,最近身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也可以直接联系我。”名叫耿天河的小警察说着,伸手似乎想要拍拍李渔的肩膀,却最终还是没敢拍下去。
耿天河站起身,将警帽摘下来,正打算朝着李成达一家子的遗像鞠躬。
李渔这时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应该就是当时与杜柏棠吵架的另一个人。
当时两人的对话在李渔心里转了几圈,她恍然大悟,抬头看向正用复杂神色盯着李成达遗像看的小警察,心中默道:这人就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小男孩啊?
居然当了警察呢。
“警官,”李渔开口,对着耿天河道:“确实有个情况,我还没来得及报警。”
耿天河看向李渔:“你说。”
李渔:“昨天晚上,大概是五六点钟的时候,那个人,杜柏棠来过李家。他说他要找个什么……古钱币。”
耿天河怔了怔,声音绷紧了些:“景和币?”
李渔点点头,心想这个耿天河果然知道些什么。
耿天河:“那他找到了吗?”
李渔摇摇头:“好像没有,他连李家的财神像都摸过了,也没找到。”
耿天河垂眸思索,片刻后朝李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线索。”他说完,转身朝着李成达的遗像又鞠了两躬,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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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东坐落着钟山,而著名旅游景点紫金山,其实是钟山上的一座峰而已。按照风水上来说,钟阜龙蟠、石头虎踞,钟山便是镇在南京城东边儿的“青龙”。
李渔是在清理李成达的遗产时,才知道原来他还在钟山里有一小块地皮,一亩多点,面积不到两个篮球场大。
好奇心一起,她便找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坐着地铁就去了钟山。
寻到那块地时,李渔爬山爬出了一身的汗。这片地与某古早以前买了景区内地皮的地产公司所开发的别墅区比邻,如今盖着个民国风格的二层小楼,因为常年缺少修缮而好似鬼屋一般的破旧。
用钥匙打开挂在门上的大锁,李渔爬上“鬼屋”的二楼。楼梯吱呀作响,四周山风阵阵。
直至站在阳台往西边望去,看见了城市的全貌和比邻的玄武湖时,李渔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原来仍在尘世中。真是个令人身心愉悦的好地方。
李渔打算就住在这了。
除了月牙湖畔那栋别墅和钟山里的那块地之外,李渔将李家人留下来的诸多遗产毫不客气地全部变现,然后平时根本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各种私人银行闻风而来,彬彬有礼地表示他们可以更加专业地替她打理资产。
她从来都不懂这些,只觉得这天大的一笔钱简直成了她的某种负担,于是她啃着指甲皱着眉百度了每一张名片上的银行名称,最终敲定了一家工作室,专门打理这一笔遗产。
自李成达死后,她本以为最大的麻烦,应该是天蕴集团和天蕴大厦。李渔完全不懂做生意,留给她一个公司,她也只会做做前台。可没想到李家人刚刚入土,便有人联系到她,提出要连楼带公司买下来。
这样也好,起码天蕴集团还会在天蕴大厦里,且不会消失,那些不算太善良的同事,也都不用丢掉工作。
这么一想,李渔觉着自己着实是做了件好事。
签完合同的那天,为了庆祝合同达成,将有一场晚宴。反正天蕴集团一众高层都在,李渔对此没半点兴趣,便推了饭局自个儿回家。
坐公交到月牙湖下,她在小区门口买了二十块钱的麻辣烫,拎着就往小区里走。
那家麻辣烫做得不错,不过汤底应该是放了不少调味料,所以每每吃完后,李渔总觉得口干得很。
低头开门时,她还在回忆冰箱里是不是还有可乐。
门一开,李渔便觉得有种细微的违和感涌了上来,停下换鞋的动作,她抬头往屋子里瞧。当目光落到神龛前时,李渔头皮忽地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