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就我一个。"
      那就是你了。陈行雨心想。但见那人田头柱杖,背依旧驼着。他年纪从四十到六七十都有可能,身材矮小,灰白且略长而乱的头发披散,一看就是离群索居了很长时间,可能是个锅罗。在陈行雨表达了希望能拜祭菩萨的意愿后,这个锅罗"好、好"几声,走过来把锄头随便放在埂沿。田里干活为了不弄脏鞋,很多人都裸足。而这锅罗身偻腿短,从全身比例来说,脚像是赤脚大仙,沾满了乌泥。他挺热情,说这天气不好干活,打算种点玉米。陈行雨攀问起这座寺的情况,他竟然不知道柯公老佛。
      从厨房门走进去,陈行雨一面问"有没有水,洗个手。"一面掏出了面值二十的纸币说:"今天也没带多少,一点香火钱。"那锅罗大声地"不要不要",陈行雨轻松塞到他手中,重复着"应该的,应该的",心中已是了然。这南安寺现只一人独住,银钱收入自然就成了庙祝的生活费。在复兴寺她给了五十,那庙祝公事公办地,不很有什么情绪;而这锅罗则不然,显得比较激动和热络,直道"哎,叫你不要给你还是要给"。听来有些发笑。这人独居深山古庙,对于来客仿佛有无尽的倾诉。虽然口齿不清,却依旧滔滔不绝,且常配上夸张的姿态。他要给陈行雨倒开水喝,女孩笑笑道"不麻烦了,我自己有带。"又问要不要吃点糖,陈行雨讶异到:"还有糖——"
      "有嘞有嘞。你这里坐一下,"锅罗往阁楼走去,看她尾随,"不要上来,这下雨漏水嘞。"然后取下一盒绿色茶叶罐。陈行雨也从书包拿来水杯,看他打开罐盖,把罐子放在桌上讲:"你自己拿,自己拿干净。他们来我都让他们自己用手拿。"陈行雨一看,是冰糖。她手上虽有些痕迹,也还干爽,就小心夹出两块扔进水杯,一边摇一边和这位多话的老庙祝唠嗑,听他拙劣地描述如果平时不盖紧罐子,地上、桌上那些"小小的"就会爬进去,怕人得很嘞。她发现这人有个习惯,说话时不时就添句:"我这人讲话就是酱子讲。"像是在为不妥当处解释一二。
      他愤愤地说:"有些人还不信这里菩萨嘞!他们就不信。我说既然你不信,来这里干嘛嘞是不是,不信你就不要来嘛!不信你还要来,说话要讲道理的嘛!"同时配上激烈的肢体语言,然后笑笑,"我讲话就是酱子"。陈行雨这才发现,他不仅弓着脊背、两腿屈曲,略有点像猩猩,而且或是因为劳作已久,臂膀和那双大脚——已经套上了鞋——一样,不成比例地粗壮。手舞足蹈了一会,他像说段子似的讲起自己从小有眼疾,看什么都是一团团影,自从跟了这里的菩萨,眼睛就神了、就亮了。"你信不信哦?"他那宽绰大鼻上的一双小眼目光灼灼。说着,陈行雨要洗手,他奔将过去"这是别人洗过的。没有用,要倒掉"把面盆一倾,舀来沸水,又掺了几管凉的,让陈行雨洗了个痛快。
      接着拿出烛、香和纸,先在大殿插好烛火。为给她腾出位置,锅罗庙祝竟拔去了正燃到中央的二根细烛,让她心里一突,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得知后殿——观音殿——还需要二根烛火,陈行雨说没有更多了,"你这儿有卖吗"那庙祝一拍大腿,"这有嘞!不要卖。有就是有,没有我就说没有的。这里点就是了,哎呀,说什么卖。"在殿堂供桌下取来和刚才拔去那两只一个型号的细烛,到观音殿点了。同样拔去了两只旧烛。
      后来回忆时,陈行雨琢磨一番,想到有个说法是:你自己用钱买,才能算你的供奉。就像在复兴寺的时候,临走留了半把香,那灰袍和尚就说了"放这里我来烧,你花了钱就是功德"。而这锅罗庙祝自称从前是个乞丐,后在建阳的几座庙里做过事,再又来到松溪。也许他历经颠簸流离,现在落脚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寺里,并不了解很多拜佛的常识也未可知呢
      回到当时,陈行雨在锅罗不确定的指引下数出十几根长香,看他在殿内另燃了一烛,叫陈行雨用这条烛点。于是她把香头合拢,耐心地烧出明火,然后横着上下晃动用风熄灭,只剩香头一丝红光。有两根没亮,她又再烧一次。想想之前查阅的资料:香要一次性点燃。心里皱了皱。
      从这开始,不知是人的毛病还是香的毛病,在比复兴寺还要复杂得多的祭拜路线中,她总是在作揖、插香时,被抖落的热灰烫得一悚。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凝结,盘在心尖。大殿的如来前有一尊比较特殊的雕像,既不是四大天王、弥勒、观音,也不是其它常见的尊者,更像是一位神话历史人物。难道这就是柯公?她想。按照锅罗庙祝的经历,他不知道这座庙主神的名讳也是可能。若是柯公对她错过寿辰在前、蜡烛未齐香二燃在后而略施薄惩,那她是可以接受这烫的。况且在惊雷般的一疼后,手背却依旧白玉般,无迹可寻、无灰烬痕。这也算一种修行吧。
      大殿主神三香。殿反面的菩萨三香。后殿主神三香——千手观音的金身光泽隐没。后殿左、右各一香——印象深刻的是整排姿态各异的塑像中,一个支起左膝、双手环腿、下巴靠在膝盖骨上的小佛像,并且因为盯着它看,还将一根未燃起的香错按其炉上,愧哉愧哉。后殿门前三香。接着那庙祝一愣,看着香说,不够了。二人只好回到大殿门前,再取数根长香。这回庙祝数得很仔细、算得很清楚。他到殿中烧亮香头,出门塞给陈行雨,接着大殿门前左右各一香。厨房的菩萨一香。前殿四大天王、二位菩萨供四香。最后是寺门左右各一香。回到大殿香插前,上最后三香。
      火盆中,陈行雨翻动着黄宣。焰舌吻过一片昏黑。二人站在大殿前,盯着那蜷缩起来的纸,被气流刮出无数飞虫般的灰烬,一股脑冲向天井外的世界。陈行雨掏出整袋土豆馍,请锅罗庙祝务必尝尝。他还是那么话多地"哎呀不要啦,你走山路的人要吃啦",然后接过一只。临走前下雨了,庙祝让她避一避再走。她说不用,"待会儿雨停了,山路更滑"。然后又送了三只大小不一的馍馍,放在厨房瓷碗里。这时,身旁一段颓圮的梁柱下钻出只母鸡来。锅罗庙祝知道她要回山找狗,就说:"我也买过一只狗。诶呀结果把鸡全都吃掉啦,没用,那狗就被我卖了。卖了好几万嘞。"陈行雨只是一笑。她原先洗手,见厨房整齐地堆有许多塑料袋和其他码放的物什,或许庙祝年轻时就是拾荒为生。要是那样,"乞丐"就有些自嘲意味,该称他为拾荒者。
      回去的路不得不撑伞,难度系数直线上升。她十一点半出发,在下那条当时挡住了Panda的悬梯时,虽然手把铝杆、步步小心,半中还是摔了个屁墩。这一滑连滑梯都赶不上,相当于直接往下掉。陈行雨死死用肋扣住栏杆,单手撑地,两脚根本踏不着支撑,还以为能一摔到底。最后停下了,她的长裤洇湿、右手脏水污泥、左腋因摩擦而隐隐辣疼。不过还算可以,人全须全尾地下了梯子,Panda已经不见踪影,而她除了臀部一阵阵麻,也毫无影响了。捡起丢开那个缺了一口、满是泥泞的馒头,她还是如上回一般,每十步二十步就喊一声"Panda!",渐渐有惊无险下了山。实际上,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指的是这类费神费心的复杂路径。在这种情况下,下山如果不稳当,重力叠加的伤害可以成倍增加。就算小心翼翼,那种对脚步、身体细至毫微的控制力,损耗体力也是极大的。何况天气淫雨霏霏。
      陈行雨的腿脚逐渐有些脱力,无暇顾及其它,也不喊狗了。待到回至游客接待处,一男二女正在聊天喝茶。看到抖着伞面的女孩,那保安服中年人诧异到:"下来了啊,女孩子。饭点已经过了,我们都吃完了。现在你要吃就炒两个菜给你配一配吧。"她想抹把脸,看到自己的手,拿出纸巾擦一擦,说:
      "不用麻烦了。既然过了点,我就吃馒头吧。"还拿出只剩三个馍的保鲜袋,问他们要不要也尝尝,都回答"饱了,很饱了"。其中一个妇女说:"帮你热热吧,冰冷的怎么吃?"陈行雨已是狼狈得紧,谢了两句,另一个妇女就很快取过保鲜袋,打起伞去了厨房。期间她和保安服中年人聊了几句,热腾腾的馒头来时自又是感谢不已。中年人说:"那下看你的狗都下山回去了,我还以为你也要下来吃饭,就等了一下。到十二点你还没来,我们就吃了。刘总不是叫你下来吃吗?"陈行雨点了点头,说山高路险,动身回来已经十一点半了,同时心里对于Panda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直犯嘀咕。
      陈行雨吃着馒头。大叔和妇女们,以及一个戴着笠帽下来的老者打起了牌。下午二时许,淅淅沥沥的雨水减弱,变为一丝一缕的。陈行雨使着手机,见看不到刘义西在何处,便起身告辞。回到家,喊了几声,Panda慢吞吞从狗洞钻了出来。
      "嗬……"陈行雨松松一叹,虽是行路发热,依旧全身潮湿。Panda也有些奄奄,不停打着小喷嚏。她先是给阳台"米嗷米嗷"的黑猫喂了把干粮,然后下楼取了墙上的吹风机,把Panda叫到近前,都不需要摁住,它自己趴在地上,舒服地沐浴在热风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