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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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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空中嗅到秋日的气息时,师傅正蜷缩在椅上抽烟。
他“啪嗒啪嗒”地吸着烟嘴,边乜斜着眼睛看我冲洗前院廊下的青石板。
石板被水冲刷得乌青油亮,薄薄的水尚未散去流开的瞬间还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发黄的脸上有着一双懒散的眸子,早上起床只用手钯了钯的头发现在正胡乱地翘着,风一动便凌乱地飘着。
手里的板刷一使劲便发出“嗤嗤”的声音,把歪歪扭扭的倒影刷得四分五裂。四溅的水沫有时会飘进眼睛里,我不得不停下来用沾了油污的粗麻衣服下摆擦脸。石板本身很光滑,偶尔几只雀鸟掠过屋檐会在板上看到几丛黑点一闪即逝,也有时候会看到一坨赃物“啪嗒”一声落下来。这种时侯我都会爬起来,双手叉腰对着屋顶吼:个死浪蹄子又乱屙屎在老子前头,看老子不操了你全家!
这些话都是在道观旁边的长街上学的。街西豆腐娘子的男人常常手里提着划豆腐的竹板签子,冲着自家女人大吼大叫,左一个“浪蹄子”右一个“婊子养的”。鲜有路人会停下来看热闹,之前隔壁的张大爷就是乐颠颠地蹲在门槛外头看得开心,结果被豆腐张郎的竹板子划了一道,至今脸上颧骨还肿得红紫,和张婶子那头被唤为牡丹的母猪的屁股一样胖。
我们的道观旁只有这么一条月型的长街。街上的居民都姓张。外姓的多是路过的旅人,或是嫁过来没几年的小媳妇。那些人老珠黄的寡妇媳妇们的本家姓氏则早已被人们淡忘了。
但我不姓张。
师傅说过,我姓鲁,是又笨又呆的意思。
那师傅姓什么?慧么?
我头上马上就挨了记烟枪
小畜牲!师傅也是你可以排遣的?!
然后继续将沾着唾沫闪闪发光的琥珀烟嘴放进嘴里闭眼“滋滋”享受起来。良久,他才把眼睛睁开一点点,透过眼缝瞥着我:
师傅不是俗人,没有那些个俗名。
烟杆口火星通红,师傅的脸笼罩在云雾里,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其实师傅不老,也就三四十年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凤目被一把山羊胡子遮得老气横秋。我却突然想起豆腐张郎家的小媳妇常在夜里跑来观里,肿着两只水蜜桃般的眼睛哭哭啼啼地闪进师傅房里。
“啧,果真是个浪蹄子!”没来由的生气,竟脱口说了出来。
我头上又挨了一记爆栗子
“又说什么混账话!!”
“是,徒儿知错。”
“谁是你师傅?!观里不收女弟子!”
师傅气哼哼地闭上眼,左脚一顺将一只道鞋蹭到了地上。
我嘴里哦了一声,心下却很不以为然。
每次买菜那些叔公婶婆们都是谄媚地叫我一声“小道长”,好从我那换点纸符香灰。只有我知道师傅总是在观里米粮将尽了才会半夜躲在房里画符,也无非是用红笔随便涂些形状,再朝上面吐口唾沫,晾晾干便是炙手可热的镇宅宝物了。
我愤愤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跪下刷地。
师傅看了眼堂粱上的燕子,把烟杆搁在了身旁的几子上。
烟灰簌簌地落在几面乌黑的驳漆上,摊成几朵花。
秋天要到了……
师傅喃喃,眼睛盯着前院的一株香樟:
“四丫头,想不想下山?”
我手中的板刷滑了出去,和皂角起的沫子一起拉出很长的一条水痕。
“为什么?”我索性跪坐下来,下裳的摆子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石板上。
我望着头顶上靛蓝色的天空和乌黑屋檐交错的影子,眼睛感到很酸痛。
“你今年十四了吧?”
师傅负着手和我一起望着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