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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念 这个真控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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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瞳是个没有准备的人,所以通常也没什么机会。除了挣钱,能懒则懒是他的人生追求,不做不错是他的行为准则。就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主儿,无可救药地在货栈愣是混了好几年,眨眼间,半大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
在这期间,全村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寡夫尤氏的丈夫居然蹦跶回来了。不知道他在哪儿发了笔横财,还在村里建起了豪宅。周围十里八乡的,现在就数他家最有钱。有钱人自然要享受生活。这几年,连着娶了几房侧室,有男有女。这老婆多了,必然会有家庭纠纷,闹腾得乌烟瘴气。尤氏丈夫大怒,把几方侧室统统休掉,才换来一片清静。村里人笑他,是自己花钱找罪受。
第二件是县里来人宣布的。说是要挑选全县的青壮年去京里做工,合格的可以给很多钱,而且食宿全包。村里人自然踊跃报名。村长家门口整日排着长队,安瞳看见,连村西的混混儿都排在队里,等着应选。
第三件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主要就是折了村长的颜面——货栈老板把安瞳开了。原因是安瞳把本该晾晒的鱼忘在了库房里,结果没出几天,臭味泛滥,苍蝇群生,老板怒不可遏,将安瞳扫地出门。村长当初是推荐人,也搞得脸面无光,好几天看见安瞳都是一张臭脸,跟被鱼熏过似的。
其实安瞳没忘那些鱼,当天老板有事让他去办,他嘱托一个同期的学徒帮忙晾晒,自己出去办事,回来天已经黑透,他也没注意鱼晾没晾,直到闻到臭味才想起这档子事。自己被开倒是没什么,但是被人陷害就得另说了。看着那个学徒得意洋洋的嘴脸,安瞳想起自己曾偷偷看过的某些帐本,于是去老板屋里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那个学徒也被老板开了,原因据说是他私自改了帐,自己暗自眯了不少银子。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安瞳和老板知道——从古至今,哪儿没有偷税漏税的?安瞳只不过是帮老板想了个替罪羊的办法。
最后一件事,让安瞳摇身成了村里的红人。这还要感谢他学了四年的专业。话说某日夜里,有人溜门撬锁被屋主发现,情急之下,贼人错手杀人,慌里慌张地跳墙出来,刚好被替更夫打更捞外快的安瞳看到。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看了衙门贴出的告示,安瞳按记忆画了个人脸速写交给大老爷。捕快按图找人,总算是在邻村的邻村找到了,果然跟图毫无出入。自此,安瞳在村里成了名人。很多人找他画像,最后他干脆还替死了人的家里雕刻头像,一时间自给自足,没了金钱上的顾虑,顺便还学以致用。
夏末秋初的某天早上,天高云淡。安瞳揉了揉自己一宿没睡的兔子眼,正准备爬上床,忽听有人猛砸房门,开门一看,居然是“田甜”!这女孩儿是尤氏的女儿,小名也叫恬,不过此恬非彼甜也。
“瞳哥,快点,我爹爹要不行了~~!”小恬哭得俩眼睛跟桃儿似的。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
“我爹爹他突然说心口不舒服,然后就晕倒了!”
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安瞳拽着小恬就往外冲:“赶紧带我去呀,愣什么!”
俩人一路小跑,进了她家宅邸。一路上小恬总算把来意说明——人不行了,父亲要安瞳给爹爹塑像。
来到尤氏房门前,安瞳止步,示意自己不宜进入,让小恬进去禀告。毕竟自己早已不是半大小孩儿了。尤氏虽是男人,却是个能嫁人的男人。就这里的风俗来看,能嫁人的男人在嫁人之后就被当成女人,所以按照男女授受不清的封建规定,安瞳不能贸然进入已婚妇女的房间。
得到许可,安瞳才进入里间,凑到尤氏床前。层层床幔间隐约有个隆起的半圆,他示意小恬将床幔挑起。
眼前的尤氏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短促昏迷不醒。他的腹部高隆,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间或可以隔着被子看到他肚子有轻微的颤动。安瞳站着,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天灵盖咔啦一声劈断了左右心房与左右心室的连接,顿时陷入灵魂出窍的僵硬状态。
“怎么了?”尤氏丈夫走过来,拍了拍他。
安瞳这才稍微缓了缓,想起当初田甜用笔杵自己的脸,嘲笑他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田甜要是知道自己看到了实物,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又微微叹了口气。
“但愿能没事……”安瞳轻叹着,算是答了他。
“我也希望如此……”
安瞳要了笔纸,静静地勾画着尤氏脸部的速写。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早已熟悉了尤氏脸部的每一寸轮廓。现在的尤氏不见当年初见时的风采,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暗黄。当初春风般的气质荡然无存。安瞳实在不忍将尤氏的样貌如实勾画,于是凭着回忆,将当初的风采淡淡地描画于纸上。
画完草稿,安瞳告辞。
晚上,安瞳心里忐忑,久久不能入睡。到了半夜,朦朦胧胧地觉得尤氏立于自己床前。安瞳大骇,刚欲出声,尤氏摆摆手,示意他安静,然后姗姗走近,坐于床边。
“小瞳,听我说。这个孩子得来不易,我年岁已大,身体一直不好,本来是不该要的……但是夫君一直想要个男孩……”说道这儿,他的手抚上肚子,眼中溢满了慈爱,“可是,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足月……小瞳……我不甘心,我想把孩子留下,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要我怎么帮你?”
“去找巫师,他一定知道怎么办,快去……”尤氏面色越来越差,眉头深锁,手指紧紧抓住腹上的衣物,“……快去……不然……来不及……”
“喂!”安瞳猛然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月上中天,正是夜半时分。
安瞳没耽搁,飞快地穿上衣裳,夺门而出。
安瞳抓着巫师来到尤氏家,家里人忙忙碌碌,据说是尤氏突然醒了,腹痛难忍,似是要生产。时间把握得刚好。巫师——也就是村里的大夫被请了进去,安瞳在院子里等着。
时间似乎在此刻停住了,安瞳只记得一切都很漫长,漫长到令人抓狂,也不知等了多久,里间传来微弱的哭声——是小恬的。终于,还是维持了已知的状态,没有改变。
尤氏头七。安瞳雕刻的半身像立在灵堂上。灵堂正前方是一口周身涂漆的上好木料的棺椁,棺材已经钉好,里边盛殓着尤氏的尸身。天气凉了,尸体保存尚好,灵堂里没有特别的味道。
尤氏丈夫立于棺侧,不时擦着眼角。
小恬跪在一旁,身上重孝,哭得几度晕厥。
火盆里,还燃着些没烧尽的纸灰。
安瞳站在堂里,实在觉得压抑。其实他过来,是想去棺材边喊声茄子的,可到了现在,他已无心试验,拜了拜尤氏的牌位,转身回去了。
又是半夜。迷迷糊糊地,安瞳觉得有人坐在他床边,让他有种鬼压床的感觉,浑身僵硬,不能动弹。耳畔又传来了尤氏的声音:“小瞳,醒醒……”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没救回你的孩子,实在是对不起。你已经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吧。”
“明天,就要出殡了,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跟你说。今日是头七,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我是特意前来与你说明的。”
“你想说什么?”
“……小瞳,你回不去了。”
“你说什么!?”安瞳瞪大眼睛。
尤氏惭愧道:“不管你做什么,都回不去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你能来这里,都是因为我。”
“你?”
“不错。祖上是一个特殊的民族,这个民族善于召唤,传到我这一辈,只剩我一人。”
“小恬呢?”
“她是女人,没有这个能力。我为了找到夫君,擅自进行召唤,结果阵法出了些问题,把你召唤了过来,也损了我几十年的阳寿。没想到上天可怜我,让夫君平安回到我身边,本想趁阳寿未尽之前替他留下子嗣,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送你回去,所以即使我还能活着,也无法让你回到你本来的世界去了……对不起,小瞳……”
“这就是你头七之夜必须回来说明的原因?”
“是的。对不起……”
安瞳挠挠鸡窝头,叹了口气:“算了……没事,你去吧,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那你呢?”尤氏忧心忡忡地看着安瞳。
“哪儿不是混呢。”
“……你能原谅我么?”
安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嗯,原谅你。好走不送啊!”
看着尤氏微笑着,身影渐渐淡去,安瞳轻轻地叹道:“真是个对感情执着的人呐……靠!我就是那执念之下的牺牲品!!天理何在啊~~~!!!”叹完,倒头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