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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雷三小姐 ...

  •   八月份的香港天正处末伏,直热到溶。
      帮手搬货的哥记背衫都湿透,温玲道过谢,接过较小的纸皮箱,转身狠狠放下,桌都抖一抖。
      一旁趴着的黑狗听到响声抬起头来,秦赎也手震,书都掉地上。
      “秦小姐,你正当我做苦工?死下死下(累死累活)都没薪拿。Allen仔都知疼我啦。”
      唤作Allen的黑狗叼着书脊,两条前腿交叉包住秦赎双脚,摇一摇尾,显然对她最后一句不为所动,温玲大有想食三六(狗肉)的冲动。
      秦赎摸摸Allen的头,从它嘴里接过书扣在桌上。
      “田要勤到,地要勤扫。心要常操,身要常劳。资本把你喂的肥肥白白,温小姐难道不需要报效社会?”
      “Q!你直情一日口衰过一日了。”
      温玲的确是食资本饭长大,她祖上做成衣做出海外,现她老豆这一辈又独她一个女,以后大把家族生意要她管。她却什么都不在乎,三天两头各地跑,返港后尤其爱窝在秦赎的宠物铺头里,她老豆都拿她没辙,日日call秦赎,嘈得她头晕,秦赎也只能以体验生活云云搪塞过去,这个由头倒是令温父满意。
      结果就是,秦赎真得飞去台湾,留她一个人体验生活。成日里与猫猫狗狗还有脾性各样的顾客打交道,业务能力倒是提升不少。温父很满意,秦赎很开心,温玲很头疼。
      “我钟意。”秦赎嘴角上扬,眼里有遮不住的光灿。
      温玲激气,不知秦赎在台湾被下了什么蛊,成日里发愣还不算,现下嘴巴比以往还坏。但又不得不说,她面前的秦赎是活的,连笑闹都有了神采。
      温玲想到了另一层,巴巴凑到秦赎跟前。
      “阿赎,我问你。”眼珠滴溜溜转一圈。
      当事人听后挑眉,一脸“你准没好事”的表情。
      “咩啊?”
      “是因为那个水管工?”
      没有预料中满足自己八卦心的回答,只是面前的女人突地弯了眉眼。
      湾仔一间pub,沙发上的陈天雄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到口的酒都喷出来。见鬼。
      “点么?乌鸦哥在台湾待久了,返港水土不服?”一旁有个肥佬放下酒杯嘲道,竟是又尖又利的鸡公嗓,混着包厢里猜拳和唱k的嚎声,陈天雄耳朵都要聋。
      见陈天雄不答,那人得寸进尺,对着一帮马仔继续讲:“我话你们知,做人呢就要学乌鸦哥,为东星做事,又知找到三联帮做靠山。真是够大晒(了不起)啦。”言下之意是话他侍奉二主,做奸人。
      陈天雄掏掏耳朵,一脸无所谓。身后一个细佬看不过眼:“收皮啦鸡公成,叽叽喳喳乱吠,别人不知你守鸡档也不得咯。”
      “你讲乜嘢啊!”唤作鸡公成的肥佬一拍桌子,身后即刻站起一帮马仔,包厢里霎时安静无比。他靠女人生意发家,面上不光彩,最憎人讲这些。
      “够了。”席间一直沉默的曾叔终于发声,夹着雪茄的手抖一抖,烟灰簌簌落下。“点么?想学笼里鸡作反啊。”鸡公成受训,不耐地往后挥挥手,所有人坐下才算罢了。
      曾叔这才继续,“雄仔在台湾拓开新势力都是好事,同是东星兄弟,阿成你多跟住雄仔取经,有钱一起揾。”
      陈天雄听后面上带笑,佯装饮一口酒,攥着瓶口的手指下一刻发紧发硬,还未饮尽就将瓶子扔出去,顺势卷着桌上的残羹剩酒,溅了鸡公成一身。
      他突然这一举动,两边马仔都没有预到。等鸡公成嚎起来,陈天雄已经单脚踏上酒桌,朝他的方向压过去,面色发狠。“我话你知,我份人最记仇。”
      鸡公成被他双眼盯得发寒,又见他食指比作枪口,往右肩上撞一撞。“我伤点么来的,你最清楚。”视线跟过去,见陈天雄有伤疤在右肩肘部位,从背心里露出来,包厢灯光昏暗,映成郁郁枣色。
      却不是这么简单,鸡公成离他最近,一眼就辨出是枪伤,他最清楚,额头后背都渗出汗,转眼朝曾叔看过去。
      曾叔见状,怕鸡公成坏事,要作势训斥一番。
      “不过呢,”陈天雄却十分大声地抢了白,”我今日俾面曾叔啦。”食指发狠,直直指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曾叔。脸才慢慢转过来,正对曾叔铁青的面皮,露一个阴骘的笑。
      “乌鸦,你不要以为有三联帮撑腰就好巴闭啊!”鸡公成还不死心,底气却有些泄。
      陈天雄像没听到,直起身来,又恢复一副散漫做派。
      包厢里寂静得厉害,只余陈天雄手指闲闲,划拉着一桌的碎玻璃碴,挑挑拣拣才攒出一杯酒,放在鸡公成面前。
      陈天雄做了一个“你请”的手势,大有讲和的势头。
      鸡公成别无他法,狐疑得饮尽。等他杯酒见了底,陈天雄才凑到他耳边,声音阴恻,“饮尽这杯酒,来日你条命,我话了算。”
      一辆宾士车高速驶过路旁,顺带甩了女子一身泥水。她踮脚行出半山区,又望望不曾削减的雨势,还是自认倒霉躲进街边铺头避雨。
      天色渐颓,街头路灯一盏盏点亮,埋进阴雨天,变得影影绰绰。
      巷子尽头有酒吧营业,红灯绿酒,都成了毛玻璃上衍出的水。门口有飞女撑几把伞,拉低领口露出白胸脯,见有来人就贴上去蹭,时时发出调笑,有阔绰的肥佬在屁股上捏一把,甩手几张钞塞进领口,满满鼓出来。香艳场面在雨幕里显得清冷。
      所以,当有人着一身黑色范思哲西装,出现在各类赤膊纹身的飞仔当中时,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秦赎意外,正整理贴在额头发丝上的手停住。
      那人撑一把黑伞,正当当冲她行过来。黑色皮鞋踏进水洼,走得平稳。
      秦赎却发慌。来不及细想,转身踏下路墩石冲进雨里。
      “雷小姐。”身后恭恭敬敬一声,雨伞已经遮过头顶。
      “你识错人。”秦赎头都不回,往前一步。
      “三小姐。”身后的人紧跟一步。
      “我话你识错人。”秦赎回身,刀片从袖口滑出,利落搁上男人颈部,“我姓秦来的,你听唔明?”眼色黑白分明,穿透雨雾,男人墨镜都要碎。
      他避也不避,颔首道:“香港近日多雨,您出门记得带伞。”讲完把伞柄递给她,身子退出伞荫,顷刻间湿了衣衫。
      像一记重拳打进棉花,三言两语就卸了她所有力道,秦赎有些吃瘪,默默收回拿着刀片的手。更何况这些小玩意儿还是对方教会的。
      自嘲一笑,“你一件衫就要花去我半月工,淋湿我可赔不起。”拿着伞的手一松,雨伞歪在地上,随风打了几个圈。
      以前总讲三联帮财大气粗,手下人连衣价都涨,范思哲做给古惑仔,简直浪费资源。他却每每穿成精英男的样,让她笑都没理由。
      “沈晔,我们几年没见了。”她捋一把湿透的额发,平静的语调像是午后在小茶馆里饮茶,安逸又清冷。
      雨势渐小,沈晔摘掉墨镜,女孩子素净的脸在视线中定格,跟多年前殊无二致,只是小花如今长开了。
      “七年。”心生慨叹,连语调都轻松下来。
      “是很久了。”秦赎喃喃,往下却没有了话头,“你来香港……”却觉问话不妥,也就不打算再问,简单道一句谢要走。
      沈晔却不放她,一句话埋一个炸雷。
      “雷公上个月中枪了。”
      秦赎滞住,闭眼舒口气又睁开,附一个笑转身,“死了未啊?”
      “过几日出院。”
      “没死?又是个枪法烂的。”
      “三小姐,雷公总归是你——”父亲二字还噎在喉头就被秦赎出声打断。
      “我希望你记住,雷家小姐只有一个,从来不是我秦赎。”
      偌大的雷家,也只有他肯尊称她一声小姐。不过她全然不在乎。
      “这么多年,你——”还要再讲,却听巷子里一声凄厉惨叫,随后是痛苦的像闷在罐子里的哼声,瘆得她背上起鸡皮。
      她觉惊讶,想近前去探一探,沈晔却挡住她的路。“那你待住,我去报警。”依然保持不动姿势,秦赎视线全被遮住,他伸一只手臂箍住她,欲言又止。
      秦赎了然,甩手嘲道:“原来是在办事啊。怎么?我在雷家些年,还有什么见不得?”
      沈晔摇头,再无话。秦赎低垂眼睑,缓了好一会儿才讲。“沈晔,自从我阿妈走后,我就没什么好记挂的。我认为这些年我过得很好,起码在见到你之前我也是这么想。我后悔,七年前没有好好跟你道别,没有把你这个唯一的念想给断了。我想,或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他看到她释然一笑,“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想忘记就能忘记的,可我也在努力。沈晔,请保重。”转身离开,渐渐远去。
      雨停了。沈晔重新戴上墨镜,有浑黄的灯光割裂开回忆的缺口。女孩子扎着两股小辫儿,跟在他后面叫着晔哥哥。再有闪回,女孩子跪在雨里,弯背如弓。闭一下眼,缺口又合。
      阿赎,保重。
      夜已深,这里发生过什么,早已被雨水冲淡,不落痕迹。

      陈天雄倚在墙上食完一根烟,漠然盯着脚下不成人样的肥佬。镪水灌进食道,脸部也溃烂了大半,还在冒着白泡。一个干瘦马仔戴着手套,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陈天雄示意他走开,蹲下身子作夸张状:“你知唔知,你的声令我核突(恶心)到死啊。”笑得恣意,“不过宜家得了,世界都几清静了。”鸡公成还有气息,想求饶却只发现舌头都没。
      “你以为你同曾叔派两个刀手就能杀得了我?”陈天雄凑近鸡公成耳边,看他只剩一双眼睁得老大,“我宜家就留你条命,来日让他陪同你一起。”声声阴恻,手里比划个大概位置,将烟蒂狠狠压进嘴里,鸡公成疼到青筋暴,昏了过去。
      肥尸踢他一脚,确认没了知觉,问陈天雄怎么处理。
      “报警。”陈天雄拍拍不敢置信的肥尸的后脖颈,凑近他答,“我们是良好市民来的。”
      肥尸呆住,又讲:“那跟姓沈的讲吗?”
      “讲,梗系(当然)讲啦。”台湾那边对东星鬼打鬼的事,一定很感兴趣。
      陈天雄往巷口走,肥尸跟住。
      “大佬,你为雷公解决政敌,又成黑虎堂堂主,点解还需事事同他商量。”肥尸不解。
      “喂。”陈天雄拍他胸脯,“我让你买的烟呢。”
      肥尸连忙应一声,从口袋拿出一包KENT。搞不懂大佬反港后爱上女士香烟。
      “我不是同姓沈的商量,是同雷公。你以为他会相信并投喂一条不熟的狗?”都是需要回报的。“我做咩跟你讲这些,打火啦。”陈天雄叼住烟,不耐烦道。
      肥尸才反应过来,拿出火机点火。“大,大佬,没汽了……”声音哆哆嗦嗦,闭眼等着挨打。
      陈天雄骂他都觉费口水,将未点的烟放进口袋,大踏步走出巷口。
      尽管秦赎已经很低调蜷缩在墙角,还是耐不住寒打了个喷嚏。陈天雄一吓,顿住脚步。
      灯光下,女孩子抱住膝盖,头发长了,湿漉漉贴在面上,衬得面色稍许苍白,一双眼听到响声望过来,待看清来人后,生了水雾。真是要多惹人怜有多惹人怜。
      陈天雄暗骂一声,脱下皮衣围住她,又用手覆住额头,确认并无发热。“秦小姐看多逃学威龙,要学离家出走?”气她不知爱惜身体,嘴不饶人。
      没有意料中回呛的声音,陈天雄颇感意外。
      秦赎不搭腔,只滴溜溜一双眼,瞧得他心里怜惜。
      “点么了。”语气软下来,轻拨她发到耳后,托住素淡一张脸。
      秦赎小脸一会儿被捂的发热,再抬眼看他都有了暖意。
      陈天雄最受不住她的眼神,喉咙发紧,拉她起身。秦赎坐久有低血糖,趔趄了一下,被他紧紧环住。
      眩晕感一过,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他好像黑了不少,头发也剪短,干净利落。她伸手到半空,想摸一摸他左眼眉骨处的新疤。他理她更近,她即刻就触到。
      “大佬——”手颓然放下,秦赎头更晕。陈天雄闭眼,气到死。
      肥尸行出巷口才见到这样一副场景,紧张到缩回半句尾音,尤其看到陈天雄一脸“你敢坏我好事”的表情,只能干笑一声后耷拉下脑袋。
      “咩事啊!”陈天雄咬牙切齿。
      “差,差佬即刻到了。”
      陈天雄望住她,良久才松手。接着将外套围她更牢,“返屋企熬姜汤水,冲凉闷被,睡一觉,咩事都没。”随后拦了一辆的士,将她塞进后座。
      “记住下次着多件衫啦。我衫不白借,要算利息的。”趴在后座摇开的玻璃上,一张脸带笑,“我知秦小姐算数最在行啦,总不好让我蚀底(吃亏)。”
      “好啊。”秦赎偏头,才开口讲第一句话,“改日我就连本带利还给你。”
      又瞧见她狭长光灿的眸闪烁,陈天雄稍稍放下心。
      “好。一定讲口齿(信用)。”又一把拍上司机座椅,“唔该(劳驾)。”
      车子启动,陈天雄往后退一步,向后座的人摆手。直至车子转了弯,才肯收回视线。
      肥尸也不敢多嘴,只上前递一根烟,点上火。陈天雄吐一口烟圈,心情大好。
      直到转了路口,秦赎才肯侧过身子坐正。皮衣裹得暖融融,有男人身上的淡淡烟草味。
      不舍得脱下,她干脆穿在身上。手伸进兜里,摸索到一个细软长条物。
      一根肯特烟皱皱巴巴,躺在她手心。她望着望着,笑了又哭。
      司机师傅一头雾水,在想是不是直接开去圣保禄医院。
      被雨冲刷过的后车玻璃起了雾水,幻化出港城千万般模样。是夜,独外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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